記憶的貝殼                      書竹

昨夜夢中，我又回家了，感覺是那麼真實，以致於當我夜半醒來，不禁擁被坐起，再也無法成眠。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夢啊？我居然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清湯掛麵時代，手裡抓了本書，口袋裡滿是李子、梅子的，在家後那片山坡上漫山遍野地又蹦又跳。最後，我跑到一株枝粗葉茂的橄欖樹前，將書塞進口袋，便開始攀著樹枝往上爬。那是棵樹齡極大的老樹，灰裡泛白的主幹在離地約兩公尺處有一分枝，所以平常我只要一攀一踩一躍就可以順利上樹，這回可不知怎麼搞的，硬是上不去。隨著手臂攀拉的動作，足尖每一用勁，半濕的樹皮便淅瀝嘩啦地滑落一地木屑，於是不用說，我的腳仍舊站在原地。就這樣，一次、二次……，當我屢試不成，有些光火，正想使出全身力氣，作孤注一擲時，猛一抬頭，發現有隻灰綠色的蜥蜴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我的媽呀！我駭得大叫一聲，手一鬆，便沒頭沒腦地栽進一片虛無之中……。

　        來美五年餘，思鄉、想家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剛開始時初來乍到，人地生疏，又值白雪紛飛的嚴冬，一股莫名的陰冷常伴著飛舞的雪花，飄落我的窗前，沁入我有點惶然不知所措的心，也就在那一刻，故鄉的影子自我內心的某一角落，悄悄地滑了出來，默默地伴隨著我。我有些訝異，也有些感傷。我向來不是一個感情脆弱的人，沒想到來到異域，尚未來得及邁出第一步，便已自困於濃濃的鄉愁中。

　        三年半前昱兒出世，更撥響了我感恩的心弦。在那喜悅與淚水交織成的初為人母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想起我年事漸高的雙親，也不止一次地想起往日在家的跋扈與任性。我後悔年幼時的不聽話，後悔年少時的強調『自我』，動不動就說『你們不了解我』的傷人言語，更後悔當我執迷於友情時，竟能一口否定親情。哦！可後悔的事太多了。遺憾的是，當我能領悟到自己的幼稚與親情的寬宏時，卻已身在離父母千里之外的異國土地上。

　        徹底的了悟有時是很痛苦的。我奇怪時間何以有如潮汐般，反覆地拍打我過去的記憶，把那些雖然發生過，卻不見得受過重視的事物，一個個給沖了出來。它們有如沙灘上的貝殼，有的粗糙破裂，有的玲瓏剔透，卻都不忘在漲潮落潮中翻滾一番。

　        於是，在這旅居的生涯中，只要日子裡有空隙，家鄉的人與事便都適時地被牽引了出來。

　        當我教昱兒認字時，我彷彿看到年輕壯碩的父親，正拿著剪刀剪出一個個方塊大小的圓洞，然後打開我的小學國語課本，逐一考我當天在學校裡所學的生字。

　        當我陪著昱兒躺在地毯上，聆聽台灣寄來的童謠錄音帶時，流瀉一地的熟悉旋律會像老友般，輕拍我的肩提醒我：『這首歌是小學三年級時××老師教的…那首歌是母親平日最愛哼唱的……。』

　        而當我在百貨公司裡看到一位母親拿件衣服往她女兒身上比劃時，我的易感的心馬上又會超越時空，飛向母親，飛向一件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紫衣裳。

　        那是一件質地細柔的小白鳳領淺紫洋裝。由於它，我第一次見識到向人賒賬的難堪，也第一次了解到，母親是如何一直地在委屈自己，以滿足我們一家人的需求。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望著櫃台後那一臉無言的奚落，我悲憤得差點奪門而出。但母親卻緊緊抓住我的手，說：『孩子！忍耐點！我們不會永遠這樣子的。』

前幾天，一位鄰人來訪，好心地問起我在台灣的家人，又使我一度陷入懷鄉的情緒裡。

　不知道那棟加蓋成三合院的平房如今是何模樣？砌了圍牆後的庭院想必別有一番景致，只不知，原來竹籬邊的九重葛是否仍安在？前院斜坡上那排挺拔的觀音竹，門前老龍眼樹底下的天然石椅、石床，以及自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那兒的石臼等，是否均依舊？而它們，是否也還記得當年那白衣黑裙的小女孩呢？

　        我忘不了夏日午後徜徉在老龍眼樹底下看書、作夢的悠閒時光。那真是一段值得回味的美麗歲月。看書看累了，可以躺在石頭上看看白雲蒼狗，作作夢；想到傷心事，可以把書一拋，爬上樹去痛哭一場；心中充滿喜悅時，更可以隨著興之所至，高歌一曲。而不管我做什麼，老龍眼樹總是像老祖父縱容小孫女般，默默地望著我，包容著我。

我也忘不了後山坡上採野花、爬果樹的織夢、尋夢時光。猶記得有一回，我抱著一大把野花，在一塊岩石上睡著了，醒來後才發覺，石縫裡有條滑溜溜的東西正抬著頭睇視著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我嚇得魂都掉了，卻仍不忘鼓起餘勇，邊往後倒退邊對牠說話，奢望牠是童話書裡遭女巫迫害的『蛇王子』。

　        說也奇怪，這些在當年我不太在意的瑣事，竟然會在十餘年後的今天仍不斷地湧上心頭，而且在時間的過濾下，顯得那麼鮮明而生動；就好比每當我翻出沙灘上拾來的貝殼把玩時，總會依稀聽到浪濤拍岸的聲音，聯想到當時的歡笑一樣。它們在我的生命中，也許只是一些附屬的小插曲，卻使我了解到『剎那即是永恆』的真諦，領悟到唯有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才能使生命更加美好。

書竹

2005/10/23  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