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以堪                     書竹

一個微涼的星期天，我和老公依照慣例，沿著鄰近小道散步聊天，然後到附近的一家西餐館進餐。那是一個自助餐廳，在門口排隊付完帳後，收帳小姐只給你飲料和收據，你必須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才會有服務生前來自我介紹、分發盤子。那天，我因為走了近一個鐘頭的路，有些口乾舌燥，一坐下來就忙不迭地喝水，所以也沒特別留意誰負責我們這張桌子， 只見桌上除了兩個盤子外， 還有一張名牌， 上面寫著 “E” 字。

吃完沙拉， 吃正餐； 吃完正餐想吃點水果，才發覺桌上沒有乾淨的盤子了。 想找 E 小姐，卻不記得她的模樣 ， 正踟躕間，有個人影在我們桌旁站定， 顫著聲音說：『你們… 你們需要… 多一個… 盤子嗎？ 』 我聞聲抬頭， 正想點頭說要，卻一時間楞住了。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少說也有六十七、八歲的年紀，面龐清瘦，眉頭緊蹙，嘴唇抖索，一臉的苦楚，講一句話就好像已經使了好大的勁似的；而她雖然問你要不要盤子，那緊糾成一團的臉卻分明在告訴你：『 你最好說不要！』

我望了望老公，覺得喉頭繃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好勉強地對她點了點頭。

是啊！ 這麼大歲數了， 還得在這兒端盤子， 收碗筷， 而身子看起來又不怎麼硬朗， 一定做得很辛苦吧？真不曉得她出來工作只是為了賺點零用, 抑或為生活所迫？

這情景， 不由得使我想起幾年前在紐約市地下鐵旁見到的一幕。

那是一個寒風凜冽，白雪飄飄的下午，當我站在地下鐵的月台前，等候下一班火車時，背後突然傳來了優美而悅耳的小提琴聲，時而輕快活潑，時而低緩悲切，時而如泣如訴，好似在訴說一個美麗而動人的故事。我對紐約市到處可見的音樂人或藝術愛好者一向很感興趣，也很欣賞他們那種隨遇而安的個性，心想這一定又是一個狂想家或是自認『懷才不遇』的音樂家在賣弄自己的才藝了。我饒有興味地回過頭，尋找樂音的來源，以為八成是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卻作夢也沒想到那美妙動聽的音樂是出自兩雙蒼白而老邁的手，更意外的是， 那兩雙手的主人竟是東方人。

那是一對年近七旬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在如此天寒地凍的天氣裡，只各自穿了一件薄

薄的夾克。他們專注地拉著琴，眼光定定地望著遠方， 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清味道。

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中國人，也不曉得他們為何在此賣藝，當時我只感到淚水盈

眶，心中充滿疑問：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如此年紀，仍需在外飄盪？

他們也許是一對夫婦，也許不是，但很明顯的他們是飄泊異鄉的外國人，是一對琴藝精湛的小提琴家。是什麼原因使得他們流落至此？我心酸地走向他倆面前稀疏堆著銅板和鈔票的廣口瓶， 掏出口袋中僅有的現鈔，不知這一點心意能幫助他們多少？

小學曾學過一首合唱曲…  『 老烏鴉， 年紀老，跳不動也飛不高，天天躲在老窩裡， 啞啞叫……小烏鴉，年紀小，跳得動也飛得高…』，歌詞雖然已記不全，旋律卻依然熟悉。大意是說，老烏鴉老了，跳不動了，也飛不高了，覓食的工作落到了小烏鴉身上。小烏鴉每天不論晨昏， 都啣著小蟲回到窩裡， 餵食老烏鴉… 。

鳥類尚懂反哺，何況人類？我雖然不曉得餐館裡那位女侍應生以及地下鐵旁的兩位老人家是否仍有子女，或者根本没有子女，但以此高齡仍需在外為生活奔波，總讓人覺得『情何以堪』。

以前住紐澤西州時，因為天天搭火車和地下鐵到紐約市曼哈頓區上班，所以常看到－些流浪漢或坐或躺於馬路旁。紐約市是大都會嘛，這種情況並不稀奇。但某天早晨發生的事件，卻讓我－輩子難以忘懷。那天清早在紐約地下鐵車站，我想上個厠所，看到每個厠所的門都是關著的，想確認一下是否每間都有人，便很自然地往門下露空處瞄一瞄，没想到見到的不是腳，而是一團團環著馬桶捲曲著的黑色東西。我駭得倒退好幾步，才發現旁邊好幾間都一樣。等我終於搞清楚那一團團『黑色東西』，竟然是一個個頭戴毛線帽、身裹圍巾和毛毯的『人』 時，幾乎嚇得落荒而逃。

看來他們是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外頭冰天雪地不好受，夜裡只好躲到厠所裡避避寒。我曾和同事們聊起這件事，有些人認為泰半是兒女不肖所致，有些人則以為那些看似『無家可歸』的人不見得真的無家可歸，他們有的有孩子，也不貧窮，却寧願過著那種無拘無束、浪跡天涯的生活。

我個人以為，海濱雖有逐臭之夫，畢竟只是少數。如果一個人有能力養活自己，有個可以遮風擋雨的窩，怎麽可能在嚴冬裡以廁所為家，以冰凉地板為床？

在美國，因為離婚率高，很多美國孩子成長於破碎的家庭，不曾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所以長大後跟父毋不怎麽親近，甚至不相往來。中國人的家庭則不同，父毋們在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期望下，對孩子們的照顧多半無微不至，孩子們對父母也比較孝順，所以置父母於不顧的例子較為少見。但不可否認地，時代在變，下－代有下一代的想法，為了避免產生無謂的衝突，為人父母者應該順應潮流，做適度的調整，趁著身康體健時好好規劃人生，以免將來成為孩子們的負擔，自已也不快樂。而如果你是單身貴族或者膝下猶虛，則更應該做好『未雨綢繆』的工作，才能真的享受消遥自在的人生。

書竹

2005/10/23  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