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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凋零的奇花 書竹
------ 寫北美華文作協十週年慶
雖然已是清晨時分,在寂靜無聲的旅館裡乍聞鬧鐘大作,仍感心驚動魄,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五點零五分。昨夜跟櫃台講好今早五點廿五分下樓的,現在只剩二十分鐘了,只好學男士們﹁刷牙洗臉三分鐘﹂般快馬加鞭。等我趕急趕忙地拖著行李來到樓下,五點三十分欲開往紐約 LaQuardia 機場的小型巴士已在門口恭候。
小巴士上除了睡眼惺忪的我,還有兩對穿了 American Eagle 制服的空服員與空中小姐。他們看來很習慣早起,正神情愉悅地有說有笑,不像我,只能兩眼發直地望著窗外依然灰濛濛的大地發愣。
大約十分鐘光景機場已到,下車後涼風一吹,我倒也神清氣爽起來。看看腕錶,離上機時間尚早,乃沿著內廳漫步行走,並且買了一杯咖啡,在候機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趟紐約法拉盛之行雖然因女兒的高中畢業典禮衝突,不得不縮短它半天的行程,我仍覺得不虛此行。因為這次的北美華文作家協會第五屆會員代表大會是北美華文作協的﹁十週年慶﹂,五月廿五日下午報到,廿六日全天開會,廿七日半天。重頭戲在五月廿六日,我並沒有錯過。
"北美華文作協"這個"以文會友" 不涉政治、宗教、種族歧見爭議的寫作協會在馬克任會長的領導下,會務已日趨擴大,日益蓬勃。在一九九一年五四文藝節創會之初,只有八個分會,現在加上今年新入會的兩個分會在內,已是擁有十六個分會的龐大組織了。
今年因為經濟不景氣,經費的籌募相當艱辛,會員代表大會卻仍能如期在法拉盛的喜來登飯店召開,在此不得不感謝馬會長、馬會長夫人劉晴女士、世界日報採訪組主任魏碧洲先生,以及紐約分會會長李秀臻小姐等人為中華文化不遺餘力的奔走、奉獻。
參加文藝活動最大的好處,莫過於聆聽專家的演講,以及與慕名已久的作家或文友齊聚一堂了。對於每日汲汲營營,為生活奔波的人們而言,文化的洗禮不啻是注入心靈的一股清泉,非但可以洗去世俗的塵垢,更可以開拓視野,增廣見聞。
此次會議有兩場專題演講,一是哥大東亞系主任王德威教授的 "眾聲喧嘩之後:展望廿一世紀華文文學",一是聖若望大學亞研所李又寧教授的 "尋找藍天:華美族的時代使命";兩場演說都很精彩、紮實。王教授的演講是由夏志清教授主持。夏教授對年輕有為的王教授推崇備至,讚賞有加,認為他博覽群書,才智過人,中英文都很出色。王教授則誇夏志清教授一九六一年出的英文版 "中文現代小說史" 將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年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作了非常完整的介紹,是一本難得的好書。兩人英雄惜英雄,言下不勝 "惺惺相惜" 之意。
王教授的演講除了將二十世紀後二十年小說創作高潮時期的作家做了簡略介紹,並提出 "眾聲喧嘩之後,作家們何去何從" 的問題。他認為在所有的禁忌都消除之後,寫作的自由反而成為一種負擔。在八○年代,很明顯地受了俄國某些批評家的影響,作家們多半用語言或文字不斷激盪、衝刺,提出不同的、歷史的、交錯的看法或嚴正的批判,於是不同的聲音產生不同的回應,成就了多元的面貌。他們開始在創新與守成之間,古典與通俗文學之間尋求權變,因而到了二十世紀末期,從不同方向出發的作品紛紛問世。如朱天心的 "古都",將身心全寄託在台灣島上,將歷史抒情詩化。朱天文認為文學是一種奢靡的實踐;寫作是自我創造,自我抹消的一種過程,只為自己而寫。舞鶴的 "餘生",寫霧社盧山的原住民泰雅族在一九三一年抗日事件發生後斷片殘骸的血淚史。王安逸的 "長恨歌",以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八六年四十年間上海的涕淚與歡笑,來反映上海的迷失。衛慧的 "上海寶貝" 則過分誇張聲色慾望。
王教授認為,在有限的華文環境下,新的寫作的倫理學需要重建。藉著文字的溝通,呈現文字的超越,不只是自覺、自為,更應該負責任,橫跨對話的鴻溝;尊重自己,也尊重讀者,在創作的過程裡提供想像的空間,如此在眾聲喧嘩之後,眺望廿一世紀,才能營造美好的遠景。
李又寧教授的演講則著重於 "華美族的使命"。她所謂 "華美族",即所謂 Chinese American 。她除了介紹華裔在美國一個半世紀的辛酸與貢獻,還告訴大家不要自絕於美國主流社會;應該尋找藍天,自我肯定,自尊、自重、自強,塑造一種全新的形象。
走筆至此,我不由得想起此次大會中的一段小插曲。在晚宴中,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文友與隔鄰聊天,不斷地說什麼 "美國鬼子",同桌碰巧有一位 "美國鬼子",想是受不了她那種 "言語摧殘",遂反問道:"王小姐,請問你來美國多久了?" "十四年!" "那麼你是美國人了?" "不,我不是。" "那你拿的是綠卡?" "是啊!圖個方便嘛!" 我身邊這個美國人聽得臉都綠了,她低聲跟我說:"很聰明啊!所有的好處她都沾得到邊!"
我們今天住在美國,如果只會享受權利,而不盡義務的話,也就是不懂得自尊自愛,那就難怪別人要看不起我們了。
來自中國大陸的民運人士王丹,也是我們這次大會的貴賓之一。他年輕健談,聲稱三年來參加無數次演講,唯獨這次,感到最溫暖,有回娘家的感覺。因為 "人在曹營心在漢"。他說自己熱愛文學,只看鄭愁予的詩集與琦君的散文長大的。呆在監獄的七年裡,有三本書陪他度過逆境,給他力量。它們分別是高行健的 "靈山"、邱妙津的 "蒙馬特遺書",以及蘇童的 "我的帝王生活"。他以為本土文學不要只求 "落葉歸根",最好能發揮引導的作用,鼓動文潮,發展文學是發展人性的一部分,應不論政治、宗教與種族的異同,多方吸收更多的文學愛好者,使北美華人作家協會更形壯大。
此次大會還頒贈傑出會員獎牌給琦君、鄭愁予、夏志清與王鼎鈞,獎勵他們這一向在中國文學上的傑出表現。
五月廿六日晚上,大會還安排會員們到紐約曼哈坦區的紐約中華公所參觀。紐約中華公所是全美最老的僑社,創始於西元一八九○年,也就是清光緒十六年,會議廳正前方的牆上有一張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遺照,講桌兩旁一左一右的插著美國國旗和中華民國國旗;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一百多年來一直以傳播中華文化為己任的文化鬥士。該公所的主席鍾僑征先生也是紐約華僑學校的董事長。該華僑學校成立於一九○九年,剛開始只有二十位學生,但現在已增至三千多人,由幼稚班到高中,包括中文斑與粵語班,共有一百一十一班,教職員六十多人,是北美最大的一所中文學校。根據他們的自述,該學校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花苞,由於全體師生共同的努力,現在已經綻放成絢麗的花朵,而且是永不凋零的奇花。
多麼美好而驕傲的自許!但願我們北美華文作家協會也能效法紐約華僑學校堅忍不拔的精神,再接再厲,讓中華文化傳得更久、更遠、更廣。
書竹
2003/07/14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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