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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繫”亡”友 閑人
最近政治人物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政治是一時的,朋友是永遠的.”. 但是政治人物可有真正的朋友嗎? 權位越高的人,朋友越少,正是所謂的”高處不勝寒”啊! 莫道是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一般升斗小民在他的人生旅途中也很少能交到”永遠”的朋友. 最大的原因是大家都忙嘛! 曾有一次聽人說將這個”忙”字一拆為二,就等於”心亡”了. 當時這句話給我很大的震憾,但過不了多久,又身不由主地繼續”忙”下去.
記得當年在成功嶺上受訓時,同一個班上的幾位弟兄們,在一次晚點名後聚在一起灌了幾瓶紅標米酒. 在那星月無光,山風呼嚎的場景下,彼此頓生一種相依為命的情感. 當時互相緊緊地手握著手,誓言今後無論我們身處何方,絕對不可斷了彼此間的聯繫,尤其是將來任何人結婚的時候,所有班兵務必全員到齊,點完名後才能進洞房. 然而結訓後,下了山,誰也不再記得誰是誰了.
像許多人一樣,我也曾失去過許多朋友. 有不少在當時算得上是莫逆之交的,不知怎的,就淡了,疏遠了,音訊杳然了. 其中有一位叫做王復,人長得有近一九零公分高,卻是個運動白痴. 唯一一次被同學激將上場打籃球,就把門牙給打掉了,而他哥哥比他矮十公分,倒是籃球國手. 他唯一擅長的運動是跳舞,當年流行的不論是猴舞,馬舞,他都精. 他另外拿手的兩件事是打麻將和罵人,尤其是罵人這項,不但嘴上能罵,紙上更能罵. 他的作文被國文老師評為”罵得精采,痛快淋漓.” -- 這可能是他這一生最得意的事.
記得高一第一天開學,班上同學來自各地,彼此都很陌生. 第一堂課只是自我介紹和選出幹部,下了課後,大家三三兩兩的站在走廊上無所事事. 這時他走到我旁邊,向我伸出一隻手說:”嗨,我叫王復.” 我們的友誼就在那互握的一刻開始,延續了十年.
他的身邊永遠不缺女伴,而他最感興趣的事就是伴紅娘. 每逢假日,總是由他籌劃節目. 無論是登山烤肉,碧潭泛舟,看電影,泡咖啡廳,或壓馬路,他都能約到一票美眉同行. 每次節目過後,他就開始配對,硬說那一個同學看上了那一個”馬子”,就逼人家採取行動,否則就是沒種. 有一個老實的同學被他激將得無法招架,鼓起勇氣打電話到一個女孩家裡,我們一夥人就擠在旁邊聽,結果是女孩的小妹妹接的電話,聽說要找她姊姊,電話一放就跑開了,一會兒又登登登地跑回來說:”我姊姊在大便.”. 我們全都笑爆了,好一個清純玉女的形象就這樣給毀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有興趣去約那女孩了.
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也極為自負. 他對看不順眼的人從不假以辭色,在班上也得罪不少人. 他常說:”我最恨兩種人,笨的和老的.” 我說:”你自己有一天也要老的.” 他卻說:”絕不會,我不會讓自己活過三十歲,我不會活到討厭鏡中的自己.”
雖然我們在一起不知喝過多少杯”良心”先生的紅茶,吃過多少碗”老油條”先生的甜不辣,踏過多少遍信義路和仁愛路的紅磚道,但我並不暸解他. 也許我也從沒試著去多暸解他. 老實說,有時候覺得他挺煩的. 他愛現,不甘寂寞,永不停歇的耍嘴皮子,讓人不得清靜. 於是即使他有時說出心中的話,也沒人當真,因為才轉頭,他又在裝瘋賣傻了.
高中畢業考聯考時,他考了半天就發高燒,無法考下去,我們都替他惋息. 怪的是,第二年重考時,一模一樣的劇情又上演,於是又延誤了一年. 等他終於考上大學時,我們都已讀大三了. 當我畢業後去當兵時,他居然中途輟學,也入伍當兵. 在軍中呆了一段時間後,被判定精神異常而勒令退伍. 後來他很得意地向我描述,他是如何自導自演一齣精神分裂,並有同性戀傾向的鬧劇,騙過了所有的醫官,一旦退伍令下來後,他就不藥而癒的飛越了杜鵑窩. 他發病時,我在外島,並不暸解他當時的狀況. 然而據其他同學的轉述,他那時的病情是真的,不是裝的.
雖然他的言行舉止一向有點娘娘腔,常被別人開玩笑,但他那高大的身材和身邊不斷的女伴,使我們並不真的相信他會是個同性戀. 在他宣稱飛越杜鵑窩後,他卻開始告訴我他很欣賞白先勇,也開始涉足玻璃圈,為的是想去”暸解”同志的思想和生活. 他也談到在家中上有三個哥哥的壓力,從小若不”踮起腳尖”來,那能得到父母的注意? 也因為家中全是壯丁,母親就把他這個老么當女孩帶,而父親只要看到朋友有女兒,就一律要收來做乾女兒. 有一次他更很露骨的說,他對身邊的女孩都很冷感,完全激不起他的熱情.
對他,我只能做個聽眾. 以他的聰明與自負,是不容易聽進別人的意見的.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們的交情也維持得較久. 其他的同學受不了他的聒躁瘋癲,都對他敬而遠之了. 在我出國前,有一晚我們在街頭無目地的逛到很晚,他突然說:”你不要看我每天嘻嘻哈哈的,有一天我可能說不見,就不見了.” 我當時也只把那當做他平時的瘋言瘋語看待.
一出國就失去了聯絡,大家都”忙”吧. 再回去時,已是十二年後. 約了些當年好友見面,談到他時,沒有人知道他確實的下落,只聽說他好像也去美國了. 其中一位同學突然說:”有人說他得了愛滋病,已死在洛杉機了.” 我聽得怔住了,難道他真的不讓自己活過三十歲嗎? 當年台北一別,居然竟是永別! 但畢竟這也只是傳聞,還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第二天,我打電話去他家,是他母親接的. 當他母親一聽我提到他的名字時,聲音立刻哽咽了,幾不能言. 她極費力的說:”這孩子不知去了那裡…走了好多年了…也沒有信來….” 老婦人顫抖恍惚的聲音,像一道寒流穿過我的椎骨,令我在炎夏中禁不住抖索了起來.
之後,我沒有再去打聽過他的事情,大概是因為….”忙”吧.
閑人
2001/7/29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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