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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舅』夢 閑人
在一個起霧的清晨,我離開溫暖的被窩,坐在空無一人的捷運車廂中,穿過了寂靜的台北市。 當我步出新北投捷運站時,我完全找不到那個記憶中的小鎮,只見一排排的溫泉旅社和餐廳在水銀燈的照射下顯得冰冷而陌生。 豎起夾克衣領,我隨意挑了一條街道信步走了下去。 走了十幾分鐘,仍未見到一絲絲熟悉的景象,我有些耽心會在這晨霧裡迷失了方向。 本想掉頭往回走的,但不知怎地被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弄所吸引,於是我轉了進去。 巷子似乎很深,越往裡走,霧氣越濃,看不清前面是有出口,還是條死巷,但隱約可見霧的深處有一團白光,也許是街燈,也許是一戶早起的人家。 我停下了腳步,不確定是否該繼續走下去,但轉回頭,也已看不清進來時的巷口。 漸漸地有陣風吹來,由輕柔的微風逐漸轉強,風鑽入我的衣領,但並不冷,夾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反帶給我一種溫暖的感覺。 風將霧緩緩地吹散,我於是繼續向巷裡走去,走過之處,霧氣就向兩旁退開。 風力一波波地增強,到後來簡直是推著我往前進,最後一陣強風猛地刮來,將霧氣徹底地清除了,浮現在眼前的是一幅風和日麗的街景,且是我所最熟悉的。 公路局車站就在我面前,旁邊的一家水果雜貨店是我小學的導師開的,對面就是我常去撈蝌蚪的公園,裡面有個圖書館是小男生和小女生互傳紙條的地方,往裡走一點,就到了陳濟堂墓園,若是再沿著幽雅路向山上走去,不多久就可以爬到那塊寫有丹鳳兩字的大岩石上。 但我今天不打算往那個方向走,我向左轉踏上了那條叫中和街的黃土路,適巧有一輛牛車在前面,我熟練地一躍而上,坐上了牛車後端的橫木,車夫和老黃牛都毫無所覺,我悠閑地晃蕩著懸空的雙腳,似乎回到了童年。
經過了那條通往復興中學的復興路,就到了我尋覓的所在。 跳下了牛車,我沿著那條寬不足三尺的小溪走不了幾步,來到了那扇紅漆門前,門口有個小水泥橋,門內的老榕樹探了出來,樹蔭就蓋在小橋上。 門不高,我不需踮起腳即可看見門內的庭院,院內有個七,八歲的男孩在拍著籃球,他不時停下,抱著球望向大門口,又轉頭看看客廳裡的掛鐘,顯然他在期待著什麼。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來到了門前,他身材中等但壯碩,俊挺的面貌上帶著濃濃的書卷氣,兩手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他剛想將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才能按電鈴,院裡的男孩已從門縫中看到來人,興奮地將球一扔,大聲歡呼:『舅舅來了!』,三步併兩步地衝過來開門,連腳上的木屐給踢飛了也不顧。留著小平頭的哥哥也聞聲從客廳裡飛奔出來,當他看到弟弟牽著舅舅進來,也同樣興奮地回頭對屋裡大叫:『舅舅來了!』。 跟著出來迎接舅舅的是兩個姊姊,一個是二八佳人,一個是雙十年華。 女孩子畢竟是乖巧,叫了聲舅舅好,就連忙接過舅舅滿手的東西。 這時爸爸媽媽也迎了出來,媽媽雙手邊在圍裙上擦著邊笑著說:『你這位舅老爺啊跟古時候的皇帝駕到一樣威風,有人從外門通報到內門。』爸爸看到大包小包的禮物,搖搖頭說:『舅老爺真是瞎客氣,總是帶這麼多東西來,叫你存些錢好討老婆,就是不聽。』舅舅笑呵呵地說:『 沒有什麼好東西啦,過年嘛,給小孩子們開心開心。』
那小男孩從舅舅進門後就沒放開舅舅的手,這時已迫不及待地扯著舅舅嚷道:『舅舅,快來看我養的蝌蚪變成小青蛙了。』 媽媽忙制止道:『讓舅舅喝杯水,先歇一下。』 舅舅笑著說:『沒關係,他這個年紀精力旺盛。』媽媽嘆了口氣:『七歲八歲,貓狗都嫌啊!』 舅舅邊拉過帶來的一個大袋子邊問小男孩:『上回帶給你的那些書看完了沒啊?』小男孩使勁地點頭說: 『看完了,還看了好幾遍呢!』舅舅從袋子裡取出厚厚的一疊書,共有五本,整齊地排在一個印刷精美的書匣內,上面寫著『安徒生童話全集』。 小男孩歡呼一聲,抓起書雀躍著跑去向哥哥姊姊們現寶去了。
當節慶的喧嘩慢慢停息,將寧靜還給了這個特殊的冬夜,一家人又渡過了一個溫馨和樂的大年夜,空氣中仍混雜著食物,香燭與炮竹的氣息,那情景是夠讓人懷念一輩子的。 我靜坐在床沿,望著已躺在蚊帳中熟睡的自己,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胸前還抱著嶄新的童話書。 舅舅不斷帶來的一批一批的書,引領著這個小男孩走出了他的小天地,他隨著神奇的青鳥飛出窗外,穿過了長江與黃河,攀越過五嶽奇峰,橫跨了西伯利亞,翱翔於歐洲大陸,馳騁在美洲原野。 他見識了成吉思汗的功業,也經歷了羅馬帝國的興衰。 他瞻仰過埃及的金字塔,也瀏覽了巴比倫的空中花園。 他更有幸能認識伽俐略、牛頓、瓦特、居禮夫人、愛迪生,以及愛因斯坦等奇人。 舅舅的書讓他能在四度空間裡悠遊,除了在地球上穿梭古今外,還能進一步去探險宇宙。 在一個故事結束,另一個故事開始的時空走廊裡,小男孩的身影漸漸糢糊,而至完全消失了。 當我走出了那扇紅漆大門,濃霧就毫不留情地將整個庭院與房屋吞沒,但我知道當我再回來時,我會毫不費力地找到這個地方。
走出了那條小巷,我發現已到了新竹市的光復路上,風城今日連一絲風也沒有,沈寂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 經過研究院的大門口,裡面仍是綠草如茵,往裡去在右邊的角落有一個老式的瓦房,那是差點被我燒掉的塗料實驗室。 離那不遠處的一棟兩層樓房,其中有一間是舅舅的研究室,裡面堆滿了中英文書籍和滿桌的筆記,他不僅是在研究室中思考,走路時也在思考,吃飯時也在思考。 他對研究工作有一份頑強的執著,但對人卻是一貫的謙沖隨和,幾十年來不爭名不爭利,從未與任何人起過爭執,為他在院內贏得『聖人』的雅號。 若是記得不錯,越過研究院往山上走一段路就到了關東橋的新兵訓練中心,依稀可見自己剃了光頭,身著草綠色軍服,狼吞虎嚥地吃著舅舅帶來的雞腿和滷菜。 現在我終於退伍了,靠舅舅的關係,在研究院中覓得一個臨時技術員的工作,我是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舅舅一樣,成為一個資深的研究員,負責一些重大的專案。
進了光明新村,走到盡頭,有一排新建的小洋房,一圈矮矮的籬笆。 兩個小男孩正在院裡嬉戲,見到我走近,一起推開籬笆門跑了出來,口中叫道:『表哥來了,表哥來了。』一左一右地拉著我的手進屋裡去,舅舅正在客廳裡收拾滿地的玩具,看到小外甥來了,忙著又是倒水,又是端水果的。 舅舅的頭髮已白,背也微駝,多年來的心臟疾病使得他原本壯碩的身形憔悴消瘦了許多。 他過了五十歲才放棄了單身漢生活,幸好舅媽為他連生兩個壯丁,讓他這個陸家獨子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任務,只是老來得子,也不輕鬆,不識者還以為這兩個是他的孫子呢。 看著兩個小表弟在舅舅身邊玩耍就像自己童年時的情景,只是當年的那個小男孩如今已長大成人,變得矜持與沈默,和舅舅之間反有份客氣的生份感。 當舅媽帶著兩個表弟去洗澡時,舅舅提議去散步,路上談起他年輕時搭輪船到美國的普渡大學深造,那時要花近一個月的時間漂洋過海,每天吃羊芋泥,船艙裡又熱又擠,非常辛苦。 他笑笑說:『現在坐飛機,又快又舒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意深長地說:『將來若是想做研究工作,還是趁年輕時出去多讀點書的好。』我轉過身來,看見舅舅對我揮著手,他的身影愈來愈小,周遭的房舍、樹木和土地在我眼前快速地倒退,而舅舅的話語仍在風中迴盪。
在一片漆黑中,我漸漸辨出了方向,這原來是我每天散步的路,路的左右各有一個小湖,總有一些野鴨和鵝在水面梭巡,有時牠們跑到馬路上來了,汽車還得對牠們禮讓。 德州的夏夜與台灣一般悶熱,在戶外走幾步路就已一身是汗。 我想起我原本正在做的一件事,於是加快腳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屋裡沒有點燈,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桌上攤放著的數十張黑白相片,這些都是舅舅替我們拍的,很多也是他親手沖洗和放大的,這些相片已有四十多年的歷史了。 我打算將它們掃描後,用電腦處理過再重新複製,弄好後寄一份給舅舅,他一定會喜歡的。 但現在我有些累了,明天再弄吧,我想。 於是我輕輕地鑽回床上,疲倦立刻爬上雙眼,畢竟今夜我走過了好長的一段路。
閑人
2002/10/2 德州
後記:舅舅在他八十五歲那年由小表弟陪伴來到美國,了卻他舊地重遊的心願。 我們全家都以無比興奮的心情歡迎他的來到,更高興的是看到他除了重聽之外,能吃、能睡、能玩。 完全不似十多年前作完心臟手術之後的那般憔悴虛弱,我們都相信他能成為百歲人瑞。 然而世事難料,一晚媽媽來電告知舅舅已因心律不整去世,享年八十七歲。 雖知他年事已高,但完全沒有他會突然離去的心理準備,實在難以接受這殘酷的現實,在傷慟中,我想起一句早就該說而未說過的話:『舅舅,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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