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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無緣
閑人
一聲… 兩聲… 我在心裡默數著。 若是響到第五聲還沒人接,我就掛電話而且以後再也不打了。
三聲… 四聲… 我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手也輕微地顫抖起來。
五… … 『喂…』好清脆的聲音! 才聽到她說一個字,就已拉回了十年前的感覺,但我的喉頭卻一時間被思緒堵住了。 『喂,找那位啊?』我遲疑著,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後悔撥了這通電話。 『奇怪,沒人講話。』聽來她大概是回頭對她女兒說話,定以為不知那個神經病打這種騷擾性電話。
『草心…』我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那端沒有回應,是已掛斷了嗎? 也好… 省去尷尬。
當我正要將聽筒掛回時,那端卻傳來低低的一聲:『是…羊君嗎?』 我連忙將手抽回『妳怎麼猜到是我?』我明知故問。
『少來,除了你還有誰會叫我草心?』
『也就只有妳會叫我羊君。』 我們倆同時大笑了起來。 十年來沒有交換過隻字片語,但時空的距離一下子在我們的笑聲中全消失了。
她姓陳,單名芯。 剛認識她的時候,覺得她長得像日本人,我就惡作劇地將她名字拆開,叫她耳東草心。 她也不甘示弱地拿我名字中的群字拆成『羊君』,搞得不少人誤以為我姓羊。 她是我學妹儀嘉的好友,儀嘉那時已婚,很想撮合我和陳芯,就三天兩頭的請我們倆去她家吃飯,讓我們體驗他們小倆口的甜蜜家居生活,好激發我想結婚的念頭。 那年我二十七,陳芯二十六,正是適婚年齡,但我總覺得婚姻還是很遙遠的事,想都沒想過。 陳芯和我的確是一見鐘情,我從未遇到過一個這麼陽光型開朗的女孩,她帶給我的快樂是我從未經驗過的,可是在我們交往的兩年裡面,和她結婚的念頭在我的腦海裡從未出現過,她也從未提起過 … 直到那一天。
我知道許多朋友覺得我很花心,包括儀嘉在內。 我也的確交過不少女友,但自信從未欺騙過任何女孩子,因為我絕對不會對自己沒把握的事做承諾,所以大部份的女孩子也知道,和我在一起就是結伴玩樂罷了。 但對陳芯,我是真的很專情,很認真的,我想過我們的未來,甚至想到我們老了後的樣子。 只是婚姻在那時對我而言,總是個約束,我不習慣要向一個人報告今天為何不回家吃晚飯,人會在那裡,和誰在一起,幾點鐘回家,等等瑣碎的事。 我是做業務的,應酬難免,加上一些死黨兄弟有時候小聚一下,總是要鬧到不醉不歸,這我也不能拒絕,否則豈不是重色輕友了? 以前有些女友就曾為了這些事而負氣分手,陳芯卻從未介意過, 即使我臨時取消約會,她也不會生氣,她總是說那你忙完了再叩我。 我那時覺得自己真幸福,終於遇到懂我,能包容我的人了。
而那一天她反常地安靜,我知道她最近在忙一個和日商合作在台灣生產化妝品的大案子,壓力也蠻大的,想她大概太累了,就建議早點送她回去休息,她卻突然開口說:
『你知道過了年,我就幾歲了嗎?』
我警覺到這話的含意,但故作輕鬆地回答:『明年我過三十大壽,妳當然是二九佳人囉。』
她逼視著我說:『我家是在南部鄉下地方,依當地的風俗,女孩子是不能在二十九歲那年結婚的,而一過三十就要被人叫老姑了,這會讓父母親覺得很丟臉的。 你懂嗎?』
我怎麼會不懂? 即使在台北市也還是有不少家庭執著於這種風俗,但我不認為像她這樣一個女強人似的職業婦女真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於是我還是嬉皮笑臉地說:
『就算妳成了老姑,也定是個最美麗的老姑。』
她沒有理我,兩眼垂視著桌面。 見她如此,我開始感到不安了,這個樣子是要分手的前兆,我真的捨不下她,但我也捨不下我的自由。 我手足無措地呆坐著,幾度想開口,卻不知要說什麼。 最後我終於耐不住了,我輕撫著她的頭髮訥訥地說:
『我還比妳老一歲呢,等到妳是老姑的時候,我也是老公了…… 妳的老公。』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抖動了一下,她緩緩地抬起頭來,深深地注視著我,她眼中的神情瞬間數變。 突然,她站起身來。 這個舉動嚇了我一大跳,但她卻將我的手也拉起說:
『走,姊姊帶你跳舞去。』
我楞頭楞腦地說:『妳什麼時候變成姊姊了?』
『從現在開始。』她用另隻手拍了一下我的頭頂:『因為我會長大,你卻永遠長不大。』
『哎,隨妳怎麼說,妳高興就好。』我已如釋重負,『但真要去跳舞嗎? 妳不是很累嗎?』
她甩了甩一頭俐落的短髮說:『我是陳芯,我的字典裡沒有累字。』
之後,我們倆在工作上都非常地忙碌了一陣子。 轉眼中秋節就要到了,陳芯已成功地完成了那樁中日合作的案子,她打算休一個禮拜假回家過節。 我問她要不要我跟她一起去,畢竟我還沒見過她的家人呢,我以為她一定會高興的,誰知她說這趟回去會很忙,會沒時間陪我。 她走的前一天,當我下班回到家時,母親告訴我陳芯今天一下午都在家裡陪她聊天,剛剛才走,要母親轉告我她改搭今晚的飛機南下,叫我明天不必去送她了。 雖然她和母親的感情好得像母女似的,但她來跟母親辭行,卻不打個電話告訴我她改了時間,這是很奇怪的事。 我忙打電話去她住處,但已沒人接。 母親則在一旁嘀咕著:『小芯真是個好女孩,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你自己要好好把握啊。』我聽得心更煩,掉頭躲進房間裡去了。
一整個星期我都生著悶氣,她也沒來過電話,讓我心裡憋得更難受。 但到了週末,想著她就要回來了,想起她對我的好,對我的寬容,漸漸地氣也消了,總不能板著張臉去接她吧。 下午和朋友去打了場羽毛球,出了身汗,心情更好多了。 回到家想洗個澡,就去機場接她。 儀嘉卻偏在此時打電話來,說有急事要找我,非要我馬上過去她家,電話上又不肯說到底是什麼事。 我只好匆匆趕去,她招呼我到客廳坐著,然後去給我倒水。 我沒好氣地說:
『小姐,有什麼大不了的急事啊,我還得趕去接機呢。』
儀嘉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低著頭,輕聲地說:『你… 不必去了。』
這五個字就像五雷轟頂似地把我轟昏了,我立刻想到的是飛機出事了,我圓睜著恐懼的雙眼瞪著儀嘉,一句話也說不出。 儀嘉緩緩地搖搖頭,嘆了口氣說:
『不,不是像你所想的。』她困難地吞了口口水:『陳芯… 沒有回來,她… … 她結婚了。』
我的心才剛剛放鬆一點,又被扯得更緊,而這次還像扭乾毛巾似地,把心房擠壓得滴血。 我的唇冰冷地抖著,不解地問:
『為… 為什麼? 跟誰結婚?』
儀嘉坐到我的身邊來,握住我的手。
『你應該知道為什麼,至於跟誰結婚對你已不重要。』
我甩開了她的手,跳了起來。
『妳也怪我嗎? 這是什麼年頭了? 為何還要迷信那年齡的數字?』
『有些傅統也是有科學根據的,你沒聽說過女人的生理時鐘嗎?』學理工的儀嘉總是能冷靜地說理,『何況陳芯的父親在地方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有多少人在排隊等著做他的女婿,這婚事是早就安排好的,她已經盡力地拖了,她不想放棄你,但是你始終沒有給她一個和家裡抗爭的理由啊。』
我虛弱地跌坐下,若是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我會不會向她求婚呢? 我仍然不能確定,也許我真的不是她最好的選擇? 但她不該這樣背叛我,可是我又不願意恨她,我恨的是那個奪走她的男人。
『她倒底和什麼人結婚?』我又問同一個問題。
儀嘉沈默了半晌,答非所問地說:『她回去前在我這裡哭了一整夜,我要她向你攤牌,她說逼你和她結婚還不如放你自由,你若失去了自由,你就不再是你了。 她也要我告訴你,她非常感激與珍惜你所給她的快樂。 她離開你並不是為了去追求更多的幸福和快樂,而是去盡一份責任。』
責任? 守寡的母親不也天天盼著我能早日讓她抱孫子嗎? 我真的是一個很沒有責任感的人嗎? 我想我可以改變,至少我可以嘗試改變,但今夜我只想醉,醉到沒有知覺,醉到不知自己是誰,不知陳芯是誰。
結果我不只醉了一夜,而是夜夜醉,連膽汁都要吐乾了。 兩個星期後,終於不支病倒,只好到醫院打點滴。 從醫院回家後,痛定思痛,決心不再沈淪下去,卻意外地接到陳芯打來的電話,一聽就知道這回是她喝醉了。 她哭著說無論如何要跟我見一面,我怕如今跟她單獨見面,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但又擔心她酒醉出事,只好叫她先去儀嘉那裡,我再過去見她。
我一進門,她就撲到我身上,兩手將我勒得緊緊的,全身上下酒氣沖天。 她哭喊著:『我錯了! 我錯了! 我害苦了你,也害苦了我自己。 你帶我走,現在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你不必跟我結婚,我不需要婚姻,我只需要你。』我虛弱的身子被她勒得透不過氣來,趕快叫儀嘉和她老公過來把她架開,扶到沙發上躺下,她還掙扎著想起來,但氣力已用盡,酒精也開始癱瘓她的身體,只聽她喃喃自語:『他不要我了,我知道他現在怨我,嫌我,他真的不要我了嗎?』從未見過她如此無助,我真想陪著她,安慰她,或者真的帶她走。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不能一錯再錯。 我只能默默地坐在她身旁,等到她昏沈地睡去。 我請儀嘉轉告她我的祝福,希望她的婚姻幸福,不要再以我為念。
當我的身體和精神都稍為恢復後,立刻向在醫院裡照顧我的那位俏護士發動攻勢。 如我所料,輕易得手。 三個月後我就向她求婚,沒想到竟被婉拒,理由是她覺得自己還太年青,還沒做好結婚的心理建設。 報應有時還來得真快,我苦笑著對失望的母親說:『我已經盡力了,以後別再怪我。』
雖然我不再主動打聽陳芯的消息,但每次和儀嘉見面時,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暗示陳芯的婚姻狀況不美滿,還常問及我的近況。 有次儀嘉脫口說出陳芯的先生是位歸國學人,在大學教書。 我頓時有種自慚的感覺,而且突然很想離開這個環境一段時間。 於是經過半年的準備,我踏上了美國,當起了留學生。 原來還擔心自己太老,來了後才發現年齡比我大的學生大有人在,讓我覺得很能適應這個新環境。 在美留學的兩年真是我自啟蒙以來最認真讀書的時候,一個女友也沒交,大部份的時間都在教室,圖書館和宿舍的三角地帶上渡過。 當我拿到企管碩士學位時,美國的就業市場一片大好,我又有在美商公司的實務經驗,找個高薪工作並不難。 但是自從妹妹出嫁後,家裡就剩老母親一人,於心不忍,還是決定回台灣去,自己開家貿易公司。
一頭栽進創業之後,不分日夜地忙碌著。 憑著我過去的經驗,關係和在美國學到的新知,經過了三年的努力,事業上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當我重拾我的社交生活時,發現自己比過去更容易吸引女孩子,但是能一起玩樂的很多,可以考慮為婚姻對象的幾乎沒有。 年復一年的過去,母親也懶得嘮叨我了。
從儀嘉處得知,陳芯已在兩年前離婚了,獨自和她那七歲的女兒住在天母。 聽說她這幾年經營美容健身非常成功,已開了五家連鎖店。 我常想我們倆若不是經過感情上的波折,不知今天在事業上能否有如此成績? 又想既然她是從事這個行業,想必一定還保養得很好吧? 現在的她倒底是什麼模樣呢? 還是一頭俐落的短髮嗎? 女兒長得像她嗎? 若是我們那天不期而遇,會是怎麼樣的情況呢?
若不是威利,我是不可能會主動打電話找陳芯的。 威利是我在美國時的同學,他很小就隨家人移民美國,是個非常聰明能幹的人。 畢業後,他就在灣區一家新創的公司工作,該公司上市成功之後,他手中持有的股票立刻為他帶來了鉅大的財富。 雖然那段時間裡,和威利一樣一夜致富的人很多,但威利卻獨具慧眼,見好就收。 當股市由紅轉黑,一蹶不振時,他早已將股票脫手,而成為在矽谷少數手裡握有大量現金的人。 由於美國和台灣的經濟均不景氣,因此他打算去上海投資,而且居然想作的就是美容健身這個行業,因此他一再打電話要我幫他在台灣找個取經的對象,他願意付高額的顧問費,來學習這個行業。 我接到他的請託電話後,心情非常奇特,難道冥冥之中真有一隻手在安排人間的宿命嗎? 我們是不是都像布袋戲的玩偶,由那隻手來控制我們的喜怒哀樂,由它來編織我們的故事,引領我們的道路? 否則,一個高科技的新貴為何會選擇去開美容院健身房? 他的一個謀利動機,難道是為了牽成一段未了的情緣?
我想得越多就越不敢打這通電話,反而變得勤去儀嘉那兒,不用我問,多少會聽到些陳芯的消息。 知道她女兒多麼乖巧可愛,知道她目前沒有固定交往的男友,知道有人要出高價簽下她南部連鎖店的代理權…… 。 有次儀嘉突然說:『這麼久了,你實在該打個電話給她,表示一點關心嘛。』 我不知為何心虛,像小孩子想偷糖吃被逮個正著。 儀嘉怪異地看著我說:『你幹嘛臉紅啊? 越老面皮反而越薄啦?』
拖了一個多月,抵不過威利的疲勞轟炸,我終於撥了這通電話。
那晚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還意猶未盡。 到了第二天,我才想起完全忘了威利請託的事, 不過我現在有了她的手機號碼,隨時都可聯絡到她。 中午我心情愉快地吹著口哨到辦公室樓下的便利商店買飲料,瞥見一張卡片上畫著一隻羊低著頭在嗅著地上碧綠的青草,旁邊寫著一行字:『尋尋又覓覓,天涯何處有芳草? 』 這張卡片怎麼像是為我準備的? 我買了卡片,回到辦公室,拿起筆在羊的身上寫了個『君』,在草地上畫了個『心』,貼上郵票寄了出去。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突然有了二十歲的心情,這種感覺真奇妙,我期待著她收到卡片後的反應。
然而我的期待落空了,落空的徹底,徹底的殘酷。
那天下午陪著一位國外客戶去參觀工廠,忙完了回到家時已快十點了。 意外的發現平時早睡的母親還坐在客廳,更意外的是儀嘉也在,兩人都面容哀戚,眼有淚痕。 我不明所以的楞在那裡,儀嘉抽泣著說:『陳芯…她… 她走了… 』
『走了? 什麼意思? 去那裡? 』我突然有種被捉弄的感覺。
『去… 往生了。』儀嘉以手掩面,放聲痛哭了起來,母親也頻頻拭淚。
怎麼會呢? 這怎麼可能呢? 我還以為昨晚會是陳芯和我的一個新起點,卻原來只是老天給了我們一個道別的機會。
原來儀嘉接到陳芯充滿喜悅的電話,告訴她我們昨晚通電話的事,儀嘉興奮地馬上要約陳芯和我晚上去她家。 陳芯答應去,但說先不要找我,就她們姊妹倆先聊聊。 下午六點時分,陳芯帶著女兒從天母的家開車出發,在路上還和儀嘉通過電話。 儀嘉等到八點半仍不見她們母女來到,心想就算一路塞車也該到了吧,她打電話過去,也沒有音訊。 她坐立不安地等到九點,晚間新聞的頭條報導竟是一部銀灰色的賓士車被一輛失控的砂石車越過中線迎面撞來,車中一對母女當場身亡。 儀嘉看到那部轎車時已覺眼熟,再看到死者姓名時,確定是陳芯母女,幾乎要暈厥,但她想到我可能也正在家中看電視,所以強忍著悲痛,趕到我家來。
可憐的儀嘉認為她對陳芯母女的死有責任,她想陳芯和我必是注定今生無緣,而她卻一再逆天意而行,硬要設法結合我們,結果導致天怒。
出事後的第二天,我收到陳芯寄來的一張小卡片,原來我們竟在同一天裡不約而同地互寄卡片。 她的卡片上寫道:『再度聽到你的聲音,除去了我心中唯一的恐懼,那恐懼就是你已完全將我遺忘。 謝謝你。』
這次我沒有因她的離去,而再去買醉,也沒有出國逃避。 我不後悔打了那通電話,我們倆都因此能再次確認在對方心中永恆的份量,即使先走的是我,能夠在離開塵世之前知道這個事實,也就夠了。
在陳芯母女的葬禮上,我見到了她的前夫,看來溫文爾雅,不是我過去所想像的張牙舞爪類型。 我們握了手,在一定的程度上,我想我們可以感受得到彼此內心的悲哀。
現在,每當我凝望著夜空時,總會想著黑幕後的那隻手又正在為這世間男女安排著些什麼樣的戲碼呢?
閑人
2002/12/23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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