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訪                  閑人    

這場入夜後才開始下的 雨,非但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得綿密 了. 天上的雨絲被街燈襯托 著,有如金色的蛛網.濕滑的路面,映著商家霓虹燈的倒 影,編織成一幅印象派的水彩 畫.在這接近午夜時 分,路上行人稀少之 際,如此的畫面,為這城市憑添了幾許詭 異.

雨剛開始下 時,許多人因未帶雨 具,紛紛叫車.曉傑也因而在那段時間載到了不少客 人,一直忙到九點多,才有工夫去吃碗 麵.但吃過晚飯後,街上就沒幾個人影 了. 轉了兩個多小時,才載到兩個客 人,而且都是超短程 的.不如早點收工回去念書 吧,曉傑心中想著,下禮拜就要期末考 了.

曉傑將車往回家的路上駛 去,當經過台中火車站 時,正好有一班莒光號進 站,而站前居然沒有一輛計程車在排 隊.曉傑想:過去兜一圈 吧,應該可以揀到一個客人 的.

將車直接停在站門口,曉傑守株待兔似地等著客人上 門. 怪的是,竟沒有一個人出來.而火車已開始駛離月台 了,真的連一名旅客都沒 有. 真是見鬼! 曉傑不禁詛咒 著.正當他準備將車開走 時,突然看見一個人站在右邊窗 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 的,真讓人嚇一跳.那是一名女 子,一隻手拿著皮包舉在頭上擋 雨,另一隻手拉開前座的車門,鑽上了 車.隨著門開處,吹進了一陣冷 風,讓曉傑打了個寒 顫.但心裏還是挺高 興,能載到最後一位客 人.

[小姐去哪 兒?] 曉傑禮貌地問.他知道單身女子深夜搭 車,心中都會有點顧 忌.自己的態度一定得讓人信 任,對方才會心安.

[中興大學.] 那女子輕柔的聲 音,反倒給曉傑一股安定的力 量.她穿著一襲白色帶藍色碎花的兩截式洋 裝,齊肩的直髮襯著清秀的臉 龐.看她年紀像是大一,大二的學 生.但曉傑卻很肯定她不是這裡的學 生,也根本不是一個大學 生.她雖然年輕,但有著世故的穩 重,也多了一般女學生所沒有的成熟風 韻.

儘管曉傑默默地在心中打量著這位女客 人,但表面上他還是規規矩矩的專心開 車.當車轉上國光路時,曉傑開口問 道:[是去女生宿舍嗎?]

女子淺笑一聲 說:[我還以為你猜到我不是這裡的學生 呢!]

驟然之 間,曉傑像是被人拆穿了秘密似 的,耳根一熱.還好是晚 上,對方也看不見他的窘 態.但一時語塞,搭不上 話.那女子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曉傑的尷 尬,她接著說:[我倒猜你是這裡的學 生,而且是機械系的.對 嗎?]

縱使她的語調是如此輕 柔,但給曉傑的震驚卻是無以言 喻.據他自己所知,全校只有他一個人是開計程車打工 的.因為他是服完三年特種兵 役,才來讀大學的,所以年齡比一般的學生大得 多.從沒有一個乘客懷疑過他是這裡的大學 生,而眼前這女子才跟她說了兩句 話,就知道自己全部的底 細,太不可思議了!

女子又輕笑了一 聲,緩緩的說 道:[你不要疑神疑鬼 的,我也不是有什麼特異功 能.只是剛才上車,匆忙不小 心,坐到你的書上罷 了.]

說 著,邊將一本機械動力學遞到曉傑面 前.曉傑不禁啞然失 笑.原來自己剛才一邊吃 麵,一邊看書,上車 後,就隨手將書丟在旁邊的座椅 上.曉傑搖搖頭,覺得今晚真是糗斃 了.他接過了書,笑笑 說:[那我該送妳去哪兒 呢?]

一時 間,空氣似乎凝滯住 了.女子將頭低了一 下,又抬起,用手把頭髮向後攏了 攏.曉傑似乎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但又不確定是不是她發出 的.

短暫的沉默 後,她終於開口 了:[我想找一個人.是這裡的學 生.]

她有沒有搞錯 啊? 三更半夜的,跑來找 人?大部份的人,這時早就睡 了.

[那妳知道他住哪裡 嗎?] 曉傑不得不問出這個令人擔心答案的問 題.

[你知道土木系的高永凌 嗎?] 她有些答非所問的 說.

曉傑點點 頭,他確實認識這個 人.不熟,但認 識.那女子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在有這麼多學生的學校 裏,曉傑就這麼剛好認識她所要找的 人!

她淡淡的 問:[那你能帶我去找他 嗎?]

[這倒 不難,只要到男生宿 舍,把他找出來就是了.]

曉傑將車停在宿舍 門口,讓那女子獨自留在車中,就飛奔至土木系的那層寢 室,但見每個房間都已熄燈就寢 了.曉傑也不知道高永凌是住那一 間,正想要不要找個倒楣鬼搖醒來問 時,見到一個學生剛巧從廁所走出 來,連忙上前將他攔 住.一問之下,才曉得原來這高永凌根本不住宿 舍.他的母親是本校歷史系教 授,所以他們家是在學校農場旁的教授宿 舍.問清了門牌號碼 後,曉傑匆匆趕回車 上.

哇 賽! 那女子不見了! 今夜是被耍夠 了! 曉傑的一股怒氣往腦門 沖,將檔一換,腳下就向油門踩 去.正在此時,右邊的車門突然打 開. 曉傑一驚,即時將腳移到煞車 上,整個車子震了一 下.而那女子已經飄身入 內,輕盈的坐下.她看也沒看曉傑一 眼,像是自言自語似的 說:[雨後的夜真好!清新的空 氣,像極了哭泣過後的心 情.]

聽著她的聲 音,看著她的神 情,曉傑怒躁的心慢慢地平 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把車調過 頭,向農場駛去.而她什麼也沒 問, 曉傑感覺她對自己是完全信任 的,方才的怒氣早已消失無 蹤.

農場旁是條很黑的路,彼此都看不見對 方.曉傑忍不住的問:[明天再去見他不行 嗎?]

一聲幽幽的嘆 息,這次曉傑確定是她發出 的.

[明天 我就要走了.] 她說, 頓了一 下, 接著又說:[明早我搭第一班火車回台 北.]

按著門牌找到了高家.她下車去門前按 鈴. 曉傑坐在車中,望著她的背 影.心想是什麼力量,能讓一個如此纖細的女 子,有如此大的毅力.是愛情 嗎? 曉傑雖然年紀已不 小,但還從未有過這方面的經 驗. 現在看著這齣在自己眼前上演的人間情 事,也不由得生出幾分遐 想.

電鈴按了許 久,才終於看到樓上有個人從陽台上出 來.曉傑一看,原來是教近代史很有名的楊教 授.曉傑也曾去旁聽過她的 課,但從不知道她就是高永凌的母 親.

這位在教室中幽默風趣的老 師,此刻卻成了一個嚴肅的母 親,一個不苟言笑的把關 者.無論那女子如何的請 求,只要跟她的兒子講兩句 話,如何解釋她明天一早就必須回台 北.她得到的回答都 是[不行! 永凌已經睡 了.] 到最後楊教授索興返回屋內去 了,並將門燈熄滅,留下她孤獨安靜的佇立於黑暗 中.

曉傑此刻的心中覺得既尷 尬,又不安,也不 忍.他最怕面對這種場 面,不知如何自處.萬一她哭了起 來,曉傑會更不知該怎麼應 付.

她上了 車,姿態依舊輕 盈.兩手向後攏了攏頭 髮,不知是否藉此動作拭去淚 痕? 但她很平靜,只淡淡的 說:[帶我去火車站前的迎賓飯店 吧.我有預訂房間.]曉傑覺得此時似乎該說句安慰的 話,或是講個笑話給她 聽,但不善言詞的他終究什麼也沒 說.

當再經過那條黑路時,曉傑終於忍不住問她:[妳難道都不怕 嗎?]

她又發出了那聲輕微的嘆 息.

[當妳已經歷過人世間最可怕的事之 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了.]

她的語氣中透出一種不屬於她年齡的滄 桑.曉傑雖然有些好 奇,但畢竟不好探人隱 私,尤其是對一位陌生女 子.

夜晚的城市如此的寂靜,街旁連野狗也沒有一隻,車子很快的就開到了迎賓飯店前.女子轉過頭來深深的注視著曉 傑.

[難到她準備告訴我她的故事了 嗎?] 曉傑心想.

女子卻露出了整個晚上最燦爛的笑 容,白皙的臉上也現出了一抹如夕陽般的胭 紅.

[我真的要說聲謝謝 你,不是因為你帶我跑了大半 夜,而是因為你善良,不虛 偽,又懂得關心人.]她認真又誠懇的 說:[我現在要走了,你不必為我擔 心.真的!]

曉傑不知該說什 麼. 看著她下了車,穿過飯店的大 門,向裏走去. 這時曉傑突然想 起,她連車資都沒付.會是故意的 嗎? 突然覺得眼前有綠光一 閃,他發現身旁的座椅 上,有一付晶瑩的翠玉鐲 子.她竟用這個來抵付車 資? 曉傑覺得難以相 信. 不! 絕不能收下這麼貴重的東 西,何況這也許是誰送她的紀念品 呢! 

曉傑急忙下了 車,衝進飯 店.裏頭空蕩蕩的,那還有那女子的身 影? 電梯的門開著,裏面空無一 人.這時櫃台後突然冒出個人 頭,把曉傑嚇了一大 跳,而那人看到曉傑,也同樣受驚不 小.他露出戒備的眼 神,猶強作鎮定的問曉 傑:[你想做什麼?]

[我要找人.剛剛才進來 的,一個約二十歲的小姐.] 

[你胡說什 麼? 那來的小姐?]

[她從台北來 的,有預定房間,是我送她來 的.]

那人抓起櫃台上的電話,對曉傑揚著手中的電話 說:[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察 了.]

曉傑不知所措的望著這個不講理的 人.

[你還不走?]那人開始撥電 話. [我們的大門是鎖著 的,你若不是個慣竊,怎麼進得來?]

鎖著 的? 曉傑退到門口,將門拉 開,想向那人表示[那有 鎖?]但就在此時,他 注意到門上掛著個大牌子,上面寫 著[整修內部暫停營 業]幾個大字. 自己進來 時,怎麼會沒看見?而那女子又怎 麼....曉傑意識到事情的古 怪,櫃台後的那人此時顯然已和警局連上 線,正對著話筒嘀咕 著.曉傑連忙跑回車 上,疾駛而去.

回到住 處,曉傑雖然疲憊不 堪,但輾轉不能成眠.他不敢確定今晚遇到 的,到底是什麼? 挨到了五點多,天還未 亮,他跳了起來,開車直衝到火車 站.買了張月台票,他快步的走到了北上的月 台.看看錶,第一班的莒光號還差五分鐘就要進 站,等車的人只有二十幾 個.曉傑在人群中搜尋那纖細的身 影.他並沒有期望會找到 她,但仍抱著一絲希 望.他在月台上來回的踱 著, 火車來了,又走 了.她,沒有出 現.

曉傑決定不讓這件事困擾自 己,畢竟考試就要到 了.雖然那晚的情節仍時而在夢中出 現,往往驚醒之後,無法再 睡,只得起來讀書.因而期末考考得還不 錯.

放暑假 了,曉傑回台北仍然開計程車以賺取學 費.有時上車的是一個身形相仿的女 子,總會讓他心頭一跳.若是有一 天,真的又載到她,是否該向她問清真 相?要是她真說了,自己又會如何反 應?不過想歸想,終究是沒有再遇見 她.

暑假過 後,返校註冊 時,照例會去查看一下他有興趣旁聽的幾門課的時間 表.卻意外的發現近代史已不是楊教授教 了. 打聽之下,說是他們已全家搬去美國 了.

楊教授原來住的那間宿舍很漂 亮.她離開後,好多教授在爭 取.但每位搬入的教授都住不 久,就自動搬出.沒多久 後,那房子就成了空 屋.

聽說每天過了午 夜,門鈴便會不斷響 起.

曉傑的日子仍是照過,只是每晚收工的時間提早 了, 尤其是雨夜.

閑人

2001/2/3  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