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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塊錢 閑人
拖著一身的疲憊,帶著一股油煙味,吳瑩如往常般,在晚上十點多回到了她的小窩。 那只是從車房裡隔出的一個小房間,剛剛好夠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書桌。 房東夫婦倆都上班,彼此碰面的機會極少。她每月準時地將房租放在廚房的小餐桌上,就這樣相安無事地住了下來。
她進了房間後,坐在書桌前,從褲袋裡掏出一張十塊錢鈔票,將它撫平放在桌面上。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彷彿看到父親縐著眉對自己說:『勿以惡小而為之!』 但是爸,當年您倒在牛棚裡時,不是也感嘆過『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嗎? 她抬起頭望向桌上的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是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大姑娘,帶著點靦腆的笑意,頰上露出一對可愛的小酒窩,眼睛裡閃耀著青春的神采。而桌前的一面小圓鏡卻無情地映出一個乾皺憔悴的臉孔,兩眉之間有一道深陷的溝,眼角下垂,並佈滿了細紋,眼眶下方還掛著兩個黑黑的眼袋。 然而那瘦削的臉頰上,卻有著一對與相片中姑娘一樣的酒窩。
吳瑩從抽屜中取出一張信紙,提起筆在紙上揮灑出極其秀麗的字跡:『小雲,我知道妳還在怨著媽,但是媽絕對不是像妳爸一樣,一走了之,捨下妳不管了。 媽千辛萬苦地來到美國,還不就是為了妳的前途著想? 妳自小聰明又用功,真不愧是我們世代書香吳家的後代,妳外公若是還在的話,也一定會以妳為榮的… 妳定要好好努力讀書,把成績搞到頂尖兒,申請學校才不會有問題,妳留學所須的費用,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
受經濟不景氣的影響,這些日子餐館的客人明顯地少了許多。 王師傅在廚房裡聽收音機,老板坐在一張桌前翻看著報紙,小李則蹲在門外吸煙。 荷西不知怎地今天沒來上工,有他在時氣氛總是熱鬧些,他不時哼唱些西班牙流行歌曲,有時還會賣弄一下舞步,真是個樂天派。 吳瑩常想,若不是荷西,她今天還不知流落何方。 『受人一瓢之飲,當湧泉以報。』吳瑩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何況是救命之恩呢! 荷西家裡負擔很重,經常手頭拮据,有時也很想幫他一點,但一想到小雲,就還是以女兒為重了。 幸好荷西有點偏財運,一天他神祕兮兮地告訴吳瑩他中了一萬元的樂透獎。
『真的?!』吳瑩驚呼,真心為他高興。 荷西馬上將食指放在唇間,示意他不要張揚。 過了幾天,荷西換了一輛蠻起眼的二手車,惹得王師傅和小李在一邊竊竊私語,荷西則得意地對吳瑩直眨眼。
對自己有大恩的還有一個小琪。 小琪跟小雲差不多年紀,是跟吳瑩同一班船過來的,倆人被送到同一家車衣廠工作,此後就特別投緣,互相照顧著。 吳瑩也很驚訝以自己這種瘦弱的體質,居然能熬過在紐約的那兩年非人生活;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晚上睡在倉庫裡,從未走出過工廠大門一步。 當兩年即將屆滿時,吳瑩真的很興奮,她想債要還完了,終於要得到自由了,往後也會有工資可領,好開始攢錢了。 不料當天晚上,小琪的一番話讓吳瑩的心情落入了谷底。
『妳別以為幹滿了兩年活兒,往後就有好日子過。 到時他們會將妳趕出去,然後通知移民局或警察去抓妳,聽說他們還有獎金可領呢!』
這記當頭棒喝真叫吳瑩想一頭撞死算了, 悔、 怨、 怒、 羞 、 全都劈頭蓋了下來。 小琪見她這模樣,怕她想不開,拉著她的手說:
『好姊姊,妳現在氣也沒用,妳是鬥不過他們的。 好歹我們都來到了美國,重要的是往後怎麼生存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妳說是嗎?』
小琪叫她當晚就逃出去,她找了個叫土狗的男子在外面接應吳瑩,還塞了兩百塊美金到吳瑩手中。 吳瑩很訝異這個年輕女孩怎麼有這麼大本事? 她為何不也逃走呢? 小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兩手往胸部一比,淒然笑道:
『我還有那些狗男人需要的一點剩餘價值。 妳放心,我能生存下去的。只要有錢,就能買回尊嚴。』
百感交集的吳瑩,對著這個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女孩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土狗領著她到了灰狗車站,幫她買了張去德州的車票,並告訴她要逃就要逃得夠遠,將來才不會連累到他和小琪。
到了德州後,吳瑩也不知何去何從。 白天不敢上街,怕遇上警察,就躲在一個公園裡的橋墩下,晚上摸黑四處走走,希望能找到唐人街,卻始終看不到一個中文招牌。 如此煎熬了兩個禮拜,她終於撐不住了,昏倒在馬路旁。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一個小女孩正蹲在床前好奇地盯著她。 見她醒來了,小女孩咯咯一笑,然後大叫『媽咪,媽咪。』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胖女人應聲走了過來,親切地對她笑了笑,伸過手來摸了摸吳瑩的額頭後,也回頭大叫『荷西, 荷西。』這是吳瑩第一次見到荷西。
荷西來到床前對他比手劃腳的說了一大堆,她雖聽不懂,但心裡清楚是這個人救了自己一命。 令她意外的是,荷西用手指著他自己,再用另一隻手指指那個顯然是他愛人的女人,然後用雙手指著吳瑩用中文說了兩個字:『朋友』。 當荷西招呼她吃飯時,端到面前的竟是一盤揚州炒飯,令她的淚水忍不住地奪眶而出。
後來荷西就介紹吳瑩也進了這家叫揚城小館的餐廳工作。 也許是急需幫手吧,老板沒問她來歷,也沒問她有沒有身份或工卡,就用了她。 她很勤奮,學得又快,半年後簡單的英語也慢慢可以對答了,老板對她的表現很滿意,就將堂前的活兒全交給她做了。
有一晚打烊後,她如常地拖著地板,老板也如常地坐在那兒算賬。 過了一會兒,老板算好賬準備回家了,起身進了洗手間。 她想趕緊將老板坐椅底下拖一下,突然發現桌下有一張十元鈔票,她彎身撿了起來,心想這老板也真不小心,這錢若是被撿走了,他也不會知道。 正想著時,洗手間門突然開了,她一驚,反射式地將鈔票塞入了後褲袋。 老板走了過來,拿起桌上的包包說:『弄好了嗎? 回家吧。』 那天晚上,她撫弄著那張十元鈔票時,心還跳著,手還抖著。
第二天,她一直注意著老板的神情,但一點也看不出他發現掉了錢的樣子,也許是這錢小到引不起他的注意吧。那天,在打烊前,她鬼迷心竅似地,看四下無人,將手伸進收銀機裡,抽出了一張十元鈔票,塞入褲袋。當晚老板算賬時也沒察覺少了錢。 自此以後,她每天固定地帶回一張十元鈔票。 剛開始時還忐忑不安的有犯罪感,久而久之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例行公事了。
雖然生意清淡,吳瑩仍不停地擦擦弄弄,想趁著不忙的時候將這櫃台裡外好好整理一下。 幾次在給客人收錢找錢時,拉開收銀機,看著裡面躺著的幾張十元鈔票,她的手習慣性地摸了上去,又抽回。 不知怎地,最近眼皮跳個不停,晚上也睡不安穩,惡夢連床,醒來後又完全記不得夢到了些什麼,只覺得不是個好兆頭。 她胡思亂想地,一閃神,竟失手摔破了個盤子。 老板仍坐在那裡看報,連頭都沒抬一下。 今天老板沈默得古怪,一早坐下來,就沒動過。 每一轉身,都感覺到老板的眼睛從報紙後面瞄著自己,讓她渾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捱到快八點半了,看來是不會再有客人上門的了。 一整天的神經緊張下來,吳瑩覺得頭有些昏,身子虛虛的,她隔著櫃檯對老板說:
『今天要不要提早打烊啊?』
老板緩緩抬起頭,推推眼鏡說:
『也好,妳叫他們幾個先回去吧! 』
吳瑩去廚房轉了一圈出來,自己也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老板卻突然開口說:
『妳過來,我有些事要跟妳說。』
吳瑩一驚,難道是東窗事發了嗎? 她覺得腿都軟了,手心直冒著汗。
『老板,我… 』她訥訥地一時找不出個推脫的藉口,只覺得自己的臉上有火在燒, 而手腳的溫度卻快速地降至冰點。
『 來,坐下。』老板堅持的語氣帶著點命令的味道。 此時吳瑩不坐下也不行了,因為她的雙腿已快支持不住自己。 老板扶了下眼鏡,面容嚴肅地說:
『妳在我這裡也做了一段時間了,應當知道我不是一個小器的老板。 我付的工資不比美國餐館少,而且給的是現金,我也不扣你們的小費,餐館裡的食物隨你們吃,要打包帶回家也可以。』他越說越激動,自己也察覺到了,因此頓了一會兒,清了一下喉嚨,才又繼續說:
『憑良心講,我這個老板還有那裡做得不夠的嗎?』
吳瑩低垂著頭,心想完了,真的是紙包不住火,向老板求情吧,下跪求饒吧…
『最讓人痛心的事就是你信任的人欺騙你,錢財的損失事小,但是為了一點錢,喪失一個人的人格與尊嚴,值得嗎?』
老板,您不明白,環境所逼下,沒有錢,就沒有人格;沒有錢,就沒有尊嚴。
『若是真有困難,為什麼不對我開口呢? 難道以為所有當老板的都是冷血動物嗎?』
是的,我該開口了,開口求老板原諒,我願作牛作馬…
『妳知道荷西跟著我多久了嗎? 七年了! 我虧待過他嗎? 把他當個人看,他卻狗改不了吃屎。』
吳瑩倏然抬起頭來,滿臉的迷惑:
『荷西? 荷西他怎麼了?』
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妳大概還不知道荷西偷錢的事吧?』
荷西偷錢? 吳瑩一時回不過神來,怎麼也理不清心裡此刻的複雜情緒,只能如蚊鳴般細聲地問:
『怎麼會,怎麼會是荷西呢? 您確定了嗎? 他承認了嗎?』
老板憤憤地說:
『我早就有些懷疑了,何況老王和小李都指認是他。 他本人當然不會承認的,我也懶得跟他囉嗦,只叫他滾。 我不是在乎錢,這是原則問題。 我知道妳把荷西當朋友,所以今天要特別跟妳說清楚這件事,以免大家有誤會。 不過我以後是再也不會用老墨了,你對他們好,他們反當你是老土。』
老板抬腕看了一眼他的勞力士表, 喔了一聲說:
『好了,不早了,我送妳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吳瑩的心中像有千百個結,愈扯愈緊,壓迫得心房愈跳愈快,緊繃著的神經開始一根根地斷落,腦中的思緒卻越發錯綜雜亂,令她有窒息的感覺,幾度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巴,想要宣洩那股壓力,舌頭卻始終不聽使喚。
仍是拖著一身的疲憊,帶著一股油煙味,吳瑩失魂落魄如夢遊般地走向她的小窩。 從大門進來到她的房門口也不過是幾步路,現在看來卻像是一條漫長無盡頭的甬道,兩旁的牆壁冰冷地擠壓著她那隨時會碎成片片的軀殼,腳下如灌鉛似地舉步維艱。 但是她心裡明白,當她走進那個小房間後,她必須要作一個決定,作一個選擇…
終於挨到了門邊,一推開門就看見地上有封信,拾起一看居然是小雲的來信,她連忙拆閱:『媽,其實我不怨您,只是好想您… 我已收到了史丹佛大學的入學許可,但是學費很貴,而且第一年沒有獎學金… 』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驟雨,就如同她初抵紐約的那一夜,眼裡眼外都是雨…
閑人
2002/6/28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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