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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怪譚 閑人
我自少壯離家, 一晃已二十餘年, 思鄉之情未曾一日稍減. 一直希望能有機會返鄉, 重遊舊地, 或許還能拾回一些失落的青春歲月. 然而身在異鄉, 名為奮鬥, 實則庸碌自擾, 瑣碎纏身, 無時得閒. 若真得片刻閒時, 必是四體乏力, 頭腦空白. 連出門上館子吃頓飯都懶, 更別提飛越太平洋所需之精力與時間. 於是到如今, 兩鬢已泛白而返鄉之日依然遙遙無期.
今夜獨自在家, 正是那難得偷到的片刻閒. 雖然身體已很疲累, 肚中的兩杯紅酒也開始發酵, 使得頭腦昏沉. 但卻還硬撐在電腦前, 瀏覽著台灣的各式網頁. 這也是一個聊解鄉愁的好方法, 省錢又省事. 最近網上的熱門新聞已又從地震轉回到總統大選了. 一大堆的抹黑八卦, 好不熱鬧. 通常我一上網, 總要好幾個小時才能自拔. 今天或許是真的累了, 漸漸覺得有些撐不下去了. 正想回房就寢時, 突然巨烈的地動天搖起來. 屋外一時間飛沙走石, 窗外更射入一道強光,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 直覺似乎台灣九二一地震和德州龍捲風同時降臨. 嚇得我不僅睡意全消, 且真個魂不附体.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 前門傳來電鈴和敲門聲. 難道是外星人來訪? 我暗忖著. 勉強撐著兩條發軟的腿挨到了門邊, 隔著毛玻璃看到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影. 我的一顆心已跳到喉嚨口, 真不知該逃還是就地昏死算了. 這時門外那人叫到: “請問孫先生在嗎?” 竟是一個女性清脆的國語聲音, 而且還蠻有禮貌的樣子. 應該不是惡人吧? 剛散去的魂魄才勉強爬回來了一半. 怯怯的將門開了一條縫, 屋外站著一位眉清目秀的女青年. 一見到我立刻很恭敬的說: “您是孫先生吧? 恭喜您中了大獎!我是唐飛航空公司的特派員, 專程來邀請您返鄉一遊, 並參觀台灣的世紀總統大選! 專機現就在您面前, 裏面準備好了所有您需要的物品, 請您立刻登機吧!”
這是什麼荒謬的玩笑啊? 我半信半疑地推門出來, 果真見到一架小型噴射機停在我家車道上. 沒想到我幾十年的思鄉情結, 居然得到如此盛大的回響. 於是我像被催眠似的登上了飛機. 才不過眨眼功夫, 我已抵達中正機場. 一路禮遇通關, 連機場的樣子都沒來得及看清楚, 已到了門外. 一輛豪華禮車已在等著我, 穿著制服的司機很有禮貌的大開車門請我上車, 一路直駛台北市. 顯然知道我多年未返國門, 司機先生很熱心地一路上對我介紹台灣現況. 我注意到車前掛著一個司機的證件, 他有個蠻奇怪的名字叫頂願吵.更絕的是那上面還註明生肖屬狗. 難道他們連我和屬狗的較合得來都知道? 會不會我已被監聽很久了? 頭皮不禁有些麻麻的.
轉眼間已進入台北市區, 望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頭, 不由得近鄉情怯起來. 忽然看到路邊有個巨大的坑洞, 像是彗星撞地球的結果. “剛才那個洞是不是地震留下的?” “不是啦!” 他笑著說: “那是上星期中共的飛彈打的.” “甚麼?! 飛彈?! 你們不怕嗎?” “怕甚麼?” 他語帶不肖地說: “爛死了! 一點準頭都沒有. 他們宣稱彈著點是定在台灣和澎湖之間的海裏, 結果差這麼多! 你想下回他們真的把目標定在台北市, 搞不好射到夏威夷去了! 我們就可以坐觀美中兩虎鬥了.” “嗯! 似乎言之有理. 那這枚飛彈也打死了不少人吧?” “沒幾個啦! 有人還自己嚇自己說甚麼中共的飛彈有核子彈頭, 結果落下來後連爆炸都沒有. 只有幾個倒楣鬼, 晚上不回家, 在附近閒逛被壓死了.” “沒爆炸?” 我想起以前在金門服役時, 單打雙停的空包宣傳彈險些正中連上的一位弟兄. “是啊! 根本不會爆炸!” 司機很得意的說: “那晚下著雨, 大概是受潮了吧? 有夠爛! 安啦! 不要老是嚇自己.” 這時車子已進入鬧區, 非常擁擠, 紅燈又多. 我看見一個十字路口掛著一個巨幅紅布條, 上面寫著的竟是一些日本字. 我忍不住問道: “那是甚麼啊?” “哦! 那是偉人格言. 你等會就明白.” 我正納悶著, 已到了下一個路口. 同樣的紅布條, 這回可是中文的. 上寫著 “我之所欲長在民心”. “這是那門子的偉人格言啊?” 頂先生往窗外一瞄, 趕緊說: “不! 不是啦! 一定是前天颱風把字吹亂了. 應該是說: “民之所欲長在我心”!” 哈偢! 這句話真叫我有點感冒. “為何需要日文標語呢?” 他笑笑說: “我們有很多日本朋友啊! 何況台北是個國際都市, 我自己都在努力學日文呢!”
頂先生本來是要將我直接送到位於北海岸的老家, 但我堅持自己坐火車去. 一方面是想去瞻仰一下改建後的台北車站, 另方面更想要回味那中學時代的通車生活. 於是我很感謝地告別了有趣的頂先生. 我臨下車時開玩笑地對他說: “你如此見聞廣博, 口才又好. 也許該考慮去作那位大官的發言人.” 他捉狹的眨眨眼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呢?” 我們大笑而別.
台北火車站果然不能與當年相比, 簡直是脫胎換骨. 過去的陰暗老舊已幻化成明亮寬敞的現代化車站. 我愉快地豋上了北迴線的慢車, 因為我老家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鎮, 只有慢車才停靠. 其實老家早已沒有我的親人了, 幼時玩伴們也不太可能還有誰會留在那沒落的小地方. 我只是想去重溫舊夢, 了樁心願罷了. 猶記得鄉下小鎮依山傍水的明麗風光, 前有臨洋港後有沉塘山. 每年到了好馞春時,路邊的葹棨楊和山腳下的李中桂就會抽芽開花. 是台灣地區少見的春色.
正當陷入沉思中, 忽聽見站務員叫道: “連站就要到了, 請要下車的旅客準備下車.” 啊!思念多年的老家到了! 我異常興奮地踏上了月台. 這座我曾進出千百次的車站, 雖也有油漆粉刷和一些補強的痕跡, 但其刻板單調的形象卻毫無改變, 似乎完全置身於這快速變遷的社會之外.
步出站外, 迎面飄來一陣芳雨. 淋在身上有股特殊的香氣, 好似新鈔票的味道, 難怪人家要說台灣錢淹腳目. 正巧前面有座榭長亭, 可以避雨. 亭內頗為寬敞, 還有個小冰果攤, 撐起一面小招牌題為 “雙涼飲冰室” - 還蠻雅的呢! 一時也覺得有些口渴了, 就買了杯栩杏涼. 喝完了,還覺不過癮,又再來一杯珠卉涼. 兩杯灌下後, 感覺是像已嚐盡了世間炎涼.
看看雨也歇了, 就繼續往鎮上走去. 一會兒, 就已到了那清朝遺留下來的古城門下. 上書殊難城的匾額想必曾掉下來過, 目前是被根尼隆繩很勉強的吊在那兒. 穿過了城門, 右邊有一座古老的寺廟. 廟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和尚, 堆著一臉的髒笑顏, 手中捧著一個北港香爐在化緣. 看他蠻可憐的, 就掏了一把陳文錢放進那香爐中.
走在鎮上, 只覺景物依稀, 但又相當陌生. 循著記憶, 來到老家的土角厝之所在. 那裡已變成一座小公園, 有著池塘小溪和一些商業店面. 我佇足良久, 心內五味雜陳. 對了! 說到五味, 才發覺肚子有點餓了. 於是就選了家沒招牌的小吃店, 進去拉了把吾墩椅坐了下來.
也許不是用餐時間, 坐了半天也沒人來搭理. 只好對著後面大叫一聲: “有人在嗎?” 立時有了回應: “不好意思, 我鬍子強在此為您服務.” 邊說著還邊摸著他那光光的下巴. 好笑的是他不但沒有鬍子, 連頭頂都光禿. 身上穿著件滑稽的削睕裳, 露出幾截肥肉. 我指著他笑得喘不過氣來: “你叫鬍子強?” “是啊! 我本來是真有一把又硬又粗的鬍子, 但最近被老板給刮了.” 我還是忍不住笑: “那你這身打扮?” “哦! 這是因為長了一種奇怪的膨白蘚, 癢得很, 不得不這樣穿的. 您別見怪.” “你們這家店怎麼連個招牌都沒有的?” “有,有的. 我們這塊招牌太寶貴了, 常有人想偷, 所以平常都把它收了起來, 我去拿來給你看.”
五分鐘後, 他捧出一塊黑漆漆的板子, 上頭有斗大的金字:狗名堂. 我一看, 又笑得直不起身: “這也會有人要偷啊?” 他一本正經的說: “這塊板子是黑金做的啊! 比那黃金還珍貴哪!” 我心想: “騙鬼! 黑金不就是煤渣嗎?” 值什麼錢?” “但是你們的店名非得這麼難聽嗎?” “老哥! 這您就不懂了. 現在講的是逆向思考. 舉例來說: 斜對面那家古董店就偏叫作新堂. 他們就常想來偷我們狗名堂的招牌, 因為我們是百年老店啊! 您再看左邊那個釣魚池, 分明是一池渾水. 卻偏叫什麼明鏡塘. 那池塘裏還養了隻水怪, 終日沉潛在水底. 很少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只管它叫沉水扁. 但它興風作浪的本事很大,已經嚇走了好幾位前任的塘主呢.”
我看他話匣子一開, 滔滔不絕, 真該去當外交官的. 但我飢腸轆轆, 不得不打斷他. “拜託,先給我弄點吃的再聊好嗎?” 說到吃, 他在行. 極力向我推薦他們拿手的山產, 甚麼無脖熊,獐爪熊啦! 又是甚麼樟荸鴨,樟瘟鶯之類的. 我忙說: “對不起, 我較愛海鮮類. 我看你面前這條小溪裏游來游去的那尾大頭魚蠻不錯的. 可不可以弄來嚐嚐?” 他一聽即面有難色的說: “那可難了. 我老板也想吃它啊! 可是它不僅滑溜得很, 而且根本也是個水怪. 告訴您這魚叫作送杵魚, 很難抓的. 您看那水中長著些銀色帶刺的鋁銹蓮, 可利害的! 別的魚根本就不敢游過來, 唯有這送杵魚毫不在乎的游來游去. 而且不時製造個超震盪, 搞得我心驚肉跳, 覺都睡不好.” 他頓了會兒說: “這樣吧! 今天和您聊得投緣,我就拿出店裏的壓箱寶來招待您吧!” “是甚麼東西啊? 海鮮嗎?” 我有點狐疑. “對! 是海鮮極品! 叫作鯉鏊, 還很生猛呢! 我這就為您去準備.”
鬍先生先拿出一個黃金瓶, 替我斟上一杯瑪瑛酒, 就轉入廚房去工作了. 我悠閑的品著酒, 觀賞著老家風光. 耳邊也不時傳來鬍子強在跟那鯉鏊搏鬥的聲音. 突然聽見暴喝一聲: “被你們給關了,也就罷了. 現在還想取我性命, 看老子我去海龍王處告你們一狀!” 只聽見鬍子強哀號一聲, 一個突眼魚怪已衝到我面前. 未及走避, 被撞個正著. 重心一失, 就頭上腳下的向水中栽去. 而那魚怪緊隨我腳後躍下, 此時那帶刺的鋁銹蓮也向我身上捲到, 而那送杵魚更是將大頭昂出水面露出兩排利齒迎接著我的頭.
“啊唷! 好痛!” 我的頭撞在電腦顯示器上. 瑩光幕上一排2000年總統後選人正對著我露齒而笑. 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還好只是作了一個胡因夢.
讀 者 感 言:
連先生:我老板說寫這篇文章的人一定是阿搭罵空固力.
宋先生:這位作者先生完全不暸解台灣的民意.
陳先生:喂!大作家有這麼嚴重嗎
?
李先生:小子!小心老子告你!...但是若有別人要告你的話,別怕! 一切有我!
閑人
1999/12/15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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