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頁 back to homepage   返回習作目錄  back to article index  閱讀下一篇  read the next article

 

冬雪春花         閑人

 

多年前,我住在威斯康新州,白天收幾個學生教畫,剩下的時間有靈感就畫,沒靈感時就到處亂逛。 在芝加哥的經理人每隔一陣子會來看我,選幾幅帶走,倒也賣出去了一些,日子過得還蠻愜意的。

 

一個早春,嫩黃的迎春花才剛開,草地上還覆蓋著些殘雪,我開著吉普車沿著鄉間小路去找景。 經過一片桃樹林時,看見有個三腳架支著相機在樹下,但沒見到人影。 我心想桃花現在才剛含苞呢,起碼要再過幾個星期才會開,怎麼有人現在就來拍照了? 我繼續驅車到了湖邊,野餐,素描,晒太陽,消磨了一個下午。 當我回頭再經過那片林子時,那相機和三腳架仍在那兒,但這次我看到了他們的主人,只是背影而己,有一頭烏黑的長髮,纖細的身形,會是個東方人嗎? 她是藝術家,還是植物學家? 我有點好奇。     

 

約兩星期後,不知是有意或是無意,我又開車經過同樣的地方,而她居然又在那裡,只是這回相機是在手中,正專心地對著一樹含苞待放的桃花拍著。 我將車停在路邊,拿起相機用長鏡頭向她瞄去,這下看清了。 挺直的鼻,濃眉大眼,長而卷曲的睫毛,淡棕色的皮膚。  是個美麗的拉丁女郎,可能來自中美洲或加勒比海地區。 正當我想按下快門,好將她的倩影帶回去作畫時,她突然轉身將相機對準我搶先按下了快門,然後對我吐出舌頭,扮個鬼臉。 我不甘示弱,立刻也將她那幅俏皮相收入了鏡頭。

 

接下來,我發現自己跟她在一家鄉村小店裡像老朋友似地,喝著咖啡,聊了一整個下午。 她是來自古巴的政治難民,原本住在邁阿密,為了能體驗春來的氣息,特地北上求學。 而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將冬去春來的景象完整的記錄下來,送給她仍在古巴的母親。因為在那段最艱困的日子裡,她母親總是以春天必會來臨的信念支撐自己和鼓勵女兒,而今女兒長大了,走出了寒冬,見到了春日,但母親仍只能夢想著春天。『我一定要讓母親也看到我所見到的春天,我的生命是她給予的,而我是她的生命的延續,她將經由我而知道春天並沒有遺忘我們。』 她拂開散落額前的頭髮,順勢抹去眼角的淚痕,並給了我一個勇敢而堅強的笑容    

 

之後,我有空就陪她到處拍照,再輸入到電腦上作編排,她加入些短文小詩,我幫忙畫幾個插圖。 她高興起來時,就不停地唱著拉丁歌曲,硬要教我挑探戈,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復活節過後, 我開始忙著準備即將在紐約開的畫展,和她見面的次數也減少了。 一天她捧著那本己完成的冊子來找我,而我第二天就要去紐約,正處在一片緊張混亂中,實在沒有時間和心思去欣賞她的心血結晶,她也很識趣,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我忙著。 最後她要求我替她的冊子用中文作個標題,我不假思索地拿起畫筆在封面上寫下〔冬雪春花〕四個字,並翻譯給她聽。 她聽了很高興,抱住我在我頰上親了一下說:『祝你好運,我最親愛的朋友。』她抬起頭凝視著我,又輕聲地重複一遍:『你是我最親愛的朋友,祝你好運。』然後就轉身離開了,我當時心裡很矛盾,想要拉住她,又想要她快點離開,才好專心做我該做的事。 我看著她走出去,當她轉身關門時,突然對我吐出舌頭,扮了個鬼臉。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四個星期後,我從紐約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我要告訴她紐約的畫展多麼成功,要告訴她我得搬去紐約,也想要問她….想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然而她不在,她的房東告訴我,約一個月前她就退了租,沒有說去那裡。 我到學校裡去打聽,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我漫無方向地開車到處亂轉,明知不可能,但還是希望能夠忽然在人群中看到她。最後我來到了那片桃樹林前,卻只見散落一地的花瓣,染紅了林間小徑。

 

當我回到住處時,才發現答錄機上有她的留言:『我最親愛的朋友,當你回到家時,我也已經回家了…古巴的家。 我知道會遇到些不甚愉快的場面,我那曾自由飛翔的翅膀也將被剪掉,但至少我能將春天的獻禮帶給母親,她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我不能讓她孤獨地走。原諒我沒有勇氣當面告訴你我要離開的決定,如果我告訴了你,我會希望你要求我留下,而你若真的要我留下,我可能真的走不成了…你若聽不懂我的語無倫次,請不要介意,我會永遠祝福你…再見了,我最親愛的朋友。』 

 

閑人

2002/10/3  德州

 

返回首頁 back to homepage   返回習作目錄  back to article index  閱讀下一篇  read the next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