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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綠護照          閑人

 

德州的八月天一向是悶熱難耐, 但今晚在午夜過後, 下起了這陣雷雨, 倒令人感覺清涼不少. 室內原本不足的冷氣, 此時竟也泛起了些許寒意. 窗外不時掃過隨著雷聲而至的強烈白光, 更為這夜晚增添了點不安的情緒. 正準備將護照放入隨身手提袋的他, 不禁又回想起那失去自由的一夜.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八月, 不也是個雨夜? 斗室中吹著強勁的冷氣, 雖看不到閃電, 但那白森森的日光燈, 映著白森森的牆, 比閃電更叫人戰慄. 那晚要不是他嫌日光燈刺眼, 起身關燈後被守衛推門入內喝斥, 他或許還未領悟到這是囚禁, 而非住招待所. 那名守衛說著他聽不懂的廣東話, 將燈打開, 從外面將門鎖上. 這下才全明白了, 這是在坐牢啊! 過去當兵時, 都沒被關過禁閉的他, 在這一刻, 嚐到了失去自由的滋味.

 

他再將護照從袋中取出, 翻看自己那張頗似犯人的相片. 當初去香港時, 手上若拿著的是這本藍皮的護照, 而不是那綠皮的護照, 也就不會有那段經歷發生了. 都已在美國住了二十多年, 他卻直到今年, 才鐵了心, 入了籍, 領了這本藍皮的美國護照. 明天,他將第一次持用這本新護照出國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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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當年來美的際遇, 其實是相當順利的, 順利到足以讓不少人嫉羨. 他還在服兵役時, 家人就已為他將移民辦妥. 當他與新婚的妻子飛抵西雅圖入境時, 坐在機場的移民局等了約十分鐘, 兩張綠卡即已送到手中, 移民官還客氣地說了聲:”歡迎來到美國.”

 

他雖然沒有在來美之前申請好學校, 但也順利的進入了研究所就讀. 校內有不少中國學生, 大部分來自台灣. 但他與他們都不熟, 因為中國同學會更本沒有他的名字, 自然也就不會通知他去參加任何活動了. 有一次一個老中在分發迎新晚會門票時, 不小心發給了他一張, 但馬上又搶了回去, 口中還說:”對不起, 你是有身份的.” 從此他就經常聽到同學們討論身份問題, 畢業找不到工作的人, 就大嘆是因為沒有身份的關係. 直到後來, 他才暸解所謂身份”, 就是指的綠卡. 當他自己快畢業時, 別人總是酸酸的對他說:”像你這種有身份的, 找工作太容易了!” 使得他在數次面試失利後, 倍感壓力.

 

有一次他到一家知名的石油公司去面試, 其中一名主管問他:”你是否打算留在美國定居呢?” 他當時對美國的生活還不習慣, 並不很想在此長住, 但他也知道在工作面談時, 絕對不能這樣實話實說, 於是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位主管似笑非笑地說:”台灣來的留學生都是選擇留下的, 而日本的留學生都是選擇回去的.” 他楞了一下, 不知該說什麼. 那主管接著又說:”過去日本人拼命想外銷東西到美國來, 誰要買啊? 看都不想看! 現在可不同嘍! 不要說電子產品已全是日本貨的天下, 連日本汽車也已征服了美國這個汽車王國呢!”

 

懷著一顆極不舒坦的心, 他好不容易才挨完了一整天的面試, 結果是沒被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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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中摸出了那本綠皮的護照, 上面蓋滿了各國海關的印章, 而那本所謂的台胞證仍夾在其中, 上面蓋著有英女王頭像的香港簽證. 那並不是他第一次去香港, 但卻是第一次經香港進入中國大陸, 所以才辦了這張台胞證.

 

從香港中環港出發, 開往深圳蛇口港的船, 開得非常快, 有如平地行車似地. 從未踏上大陸的他, 懷著一股複雜的心情, 看著香港的摩天樓漸漸遠去, 代之而來的是深圳的摩天樓. 下了船後, 看見一群著綠色軍服的武警, 這不就是以前我們稱之為匪幹的嗎? 當年自己不也是穿著軍服, 在金門島上, 防備著這些人嗎? 現在我們短兵相接了,卻不必進入戰鬥位置, 這種感覺很奇妙.

 

海關看到他的護照後, 嘖嘖稱奇地說:”沒見過這樣的台灣護照誒!” 還拿給另一個人看, 那人說:”這是很老的護照了, 現在的都不是這樣兒的了.” 兩人好奇地對他瞧了瞧, 還是蓋了章放行.

 

那次他在深圳只呆了半天的時間, 巧的是, 就當他與台商王總在會議室談話時, 門窗突然一陣強力震動. 後來才知道, 那天深圳的一個兵工廠發生爆炸, 威力有如一小型核爆. 此一意外事件, 也許是對他當晚返回香港後落難的預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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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或忠告, 他也聽得太多了. ”你現在常須要往國外跑, 為何還不入美國籍, 拿美國護照, 出國要方便很多.” 這是他身邊的家人, 朋友們都向他說過不止一次的話. 但是, 表面性情溫和的他, 卻有顆倔強的心, 在他認為原則遠較方便重要. 就像來美之初, 許多人都勸他改讀電腦, 將來找事方便. 大家都這麼說, 但他仍堅持繼續讀原來的本科. 當開始找工作時, 人們又好心地給他忠告:”別只找與你所學相關的工作嘛, 其實作那一行還不都一樣, 混口飯吃而已嘛!” 但他聽若無聞, 一心想找個不但能學以致用, 而且還有繼續學習機會的工作. 歷經了十次的面試, 才總算搞定了一個工作, 全家人都為他捏了把冷汗.

 

他的倔強, 也可以說是頑固, 終於使他在香港嘗到了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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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其實是他自己造成的, 怪不了別人. 他只辦了單次入港的簽證, 人卻跑去深圳, 而台胞證也是單次有效, 所以在登船回香港時, 那張台胞證就讓蛇口海關的武警收去了. 這下連附在台胞證上的香港簽證都沒了, 當香港海關檢查他的台灣護照時, 完全看不到他昨天才從美國進入香港的證明, 因此立刻被關照到一旁去等候發落.

 

雖然如此, 他也並沒想到事情會有多巖重. 他還以為只要出示機票和美國的綠卡, 即可證明自己絕非偷渡客. 明明是昨天才合法入境的, 過兩天就要去台灣, 然後返美. 頂多是繳些費用, 補辦個簽證就是了.

 

也許事情原本可以很簡單解決的, 但也許那海關人員看他不順眼, 也許是看他那本護照不順眼. 台灣客在香港海關吃虌的新聞, 早已不再是新聞. 好不容易挨完了一小時的問話, 其間夾雜著聽不懂的廣東話, 走調的普通話, 和彆腳的英語, 終於這位海關大人扶正了眼鏡, 盯著他的臉說:”事情是這樣的, 第一, 你根本沒有入港簽證; 第二, 你雖是美國居民, 但非美國公民, 所以美國領事館是幫不了你的; 第三, 你拿的是台灣護照, 而我們和台灣沒有邦交, 所以也沒有用.” 那關員說到這兒, 停頓了約兩分鐘. 事後, 他才想到, 當時的那短暫停頓, 會不會是在等他主動地表示一點意思?

 

關員清了下喉嚨後, 繼續說:”你完全不符合入境的規定, 現在只有看我的上司怎麼說了, 你在這裡等一下.” 這時應該還有表示意思的機會, 但他只是聳了聳肩, 靜聽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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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聳聳肩, 當有人問他:”來了這麼久, 為何還未入美國籍?” 也許是懶得說明吧, 也許是,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但也許是受了那位印度指揮的影響吧? 已記不起名字, 但他仍清楚的記得那指揮在林肯中心成功演出後, 接受電視台記者簡短的訪問; 那名記者特別提到這位印度指揮已在美國住了七年, 還未想過要入美國籍. 令他難忘的是, 那位女記者在說此話時, 所流露出的欽佩眼神.

 

也或許是受了東尼的影響吧? 那男孩是他一個韓國朋友的兒子, 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 當他大學剛畢業時, 與三名白人同學開車到加拿大去玩. 在回美入境時, 關防人員唯獨要看東尼一人的證件. 這件事讓東尼沮喪了好長一段時間. 從小就刻意被安排在純白的環境中成長, 在家中也只使用英語交談. 他是完全認同也融入美國的主流社會, 誰知才出校門, 準備步入社會之際, 受此打擊, 讓他懷疑在這塊土地上, 他能有公平競爭的機會. 其實, 那次同行的同學中, 有一位也是移民之子. 只不過他是德裔, 就一點問題也沒有. 後來, 東尼經常陪著他父親回韓國, 作尋根之旅, 也常懊悔小時候沒把韓文學好.

 

說不定還是受了那些知名的頂尖華人前輩們所影響吧? 從楊振霖, 李政道到丁肇中, 李遠哲, 還有貝聿名, 王嘉廉, 王安等人, 都確實是華人之光. 但他們也都是美國人啊! 說是美國之光, 還更名實相符些. 因此, 他年輕時常夢想自己那天若是能出人頭地的話, 定要是真正的中國人之光. 到如今, 不但離夢想越來越遠, 而且在泛政治化的環境下, 連該不該自稱中國人, 都搞不清楚了, 也就更難搞清楚這些年來, 是為了什麼而堅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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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 有時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 尤其是當命運操在別人手中時, 就像他現在只有枯等香港海關對他的發落.

 

好在, 他終能與台商王總在九龍辦事處的關先生取得連繫, 關先生人很熱心, 得知狀況後, 大吃一驚, 火速向王總報告. 而王總也立刻聯絡蛇口海關, 但那邊的海關人員皆已下班, 因此也是束手無策, 只能安慰他, 叫他放心, 他們會繼續想辦法

 

那名香港海關人員請示過他的上司後, 回來向他作出不准入境的宣判, 而且今晚必需留宿海關看受所.

 

那明天要怎麼辦呢?” 他不安地問.

 

明天若不能解決的話, 我們會送你去機場, 遣返美國, 或者你要去台灣也可以.現在要請你簽這份同意書, 表示你已同意今晚在這裡留宿.” 到了這個地步, 再爭辯也於事無補了, 何況時間也晚了, 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於是他看也沒看那份文件, 就簽了字

 

在這距離台灣僅一小時行程, 且各方面與台灣關係極為密切, 又同屬華人的土地上, 這本綠皮的台灣護照, 居然不能發揮一點作用除了仰天一嘆, 夫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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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美後, 再次用到這本綠皮的台灣護照, 已是旅居美國十二年之後. 那是當他第一次有機會返台, 為新成立的公司募集資金的時候. 懷著興奮的心情, 步入當年出國時還不存在的桃園中正機場. 在檢查行李的關卡, 那海關人員翻看著他這本少見的護照, 斜著眼問他說:”怎麼出國這麼久, 還拿台灣護照呢?” 這一問, 真叫人不知如何回答. 而那老兄鼻孔裏哼了一聲, 自言自語的說:”怎麼會這樣?” 接下來, 就開始翻檢他的行李. 當翻出一台小型工業電腦時, 那對鼠目又斜昵了過來:”不是帶來賣的吧?” 他耐著性子說:”這是作產品示範用的.”

 

總算折騰完了, 他還得把衣物一件件的塞回箱子裏去. 這時, 有位旅客推著一滿車的毛皮過來. 數量之多, 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自用的. 那海關人員卻輕易地揮手放行, 嘴上卻嘀咕著:”下次不要帶這麼多啦! 知不知道?” 那人嘻皮笑臉地說:”知道, 知道. 謝謝, 謝謝.” 厚此薄彼, 儘至於如此地步! 他黯然地踏上了這塊闊別已久的土地.

                                                                                                                   

過了幾天, 他到一家銀行去兌換一些台幣. 那行員看了他的護照後, 向他要身份証. 他解釋說, 自己是旅美華僑, 沒有台灣的身份証. 那位小姐說:”你不能用中華民國的護照兌換外幣, 一定要用身份証, 除非你有外國護照.” 他感覺真是有如雞同鴨講, 只好拿出美國綠卡和駕照, 對她說:”我只是美國居民, 不是公民, 怎會有美國護照呢?” 那小姐皺著眉頭, 轉身叫後面的經理過來看. 一位頭髮微禿的中年男子慢條斯理的踱了過來, 對著他的一堆證件看了兩眼, 搖搖頭就走開了. 那小姐見狀即對他說:”你既然是中華民國的公民, 就需有身份證, 才能換外幣, 否則是非法的.”

 

無奈的他走出銀行, 到對面的巷子裏, 找到一家銀樓, 順利地非法的換到了台幣, 而匯率還比銀行的好很多.

 

他抬頭望著一樣灰濛濛的台北的天空, 這個生於斯, 長於斯, 闊別十二年的故土, 為何沒有給自己一個回家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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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回家, 真想能睡在自己的床上. 在冷森的斗室中, 輾轉一夜的他, 到天明前才朦朧睡去. 但才一會兒工夫, 門就被一名身材短小的海關人員推開. 進來後, 就一陣吆喝, 經過一番比手劃腳之後, 才弄明白是向他要兩百元港幣. 難道被關一晚, 還得付房錢? 但想到該很快就可恢復自由身, 也就不與他計較了. 然而, 他萬沒想到, 那小子是去買船票, 要將他遣返大陸.

 

約十五分鐘後, 那人回來了, 揮著手催他上路. 他跟著走, 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像是在往碼頭方向走去. 他用英語問那人:”你帶我去那裡?” 那矮子以生硬的普通話說:”去坐船啊!” 他一聽, 立即停住了腳步說:”我不去大陸! 我又不是那邊來的. 你們的人昨天不是這麼說的!” 那人還想拉他往前走, 但他就是不肯動, 心想你能把我怎樣呢? 對我動粗嗎? 那人見狀, 也知無法來硬的, 只得帶他回辦公室, 把他的上司請出來.

 

這位上司是個滿 腹油水的胖子, 一出來就大聲地說:”你從那裡進來的, 就送你回那裡去. 你還想要怎樣呢?” 他也提高了音量說:”我是從美國進來的. 你們的人昨天還說,若不能准我入境, 會送我去機場, 我可以選擇去台灣, 或去美國.” 那胖子冷笑說:”我們怎麼可能送你去機場?” 他遞過一張紙條, “你看清楚, 你自己已簽了同意書, 要被遣返蛇口港.”

 

他接過一看, 原來那就是他以為的留宿同意書, 現在看清楚了, 上面的確說的是要將他以第一班船送回蛇口港. 他的心沉至谷底, 明知被昨天的那個眼鏡給耍了, 但字已簽了, 再要理直氣壯也難了. 這下倒得求他了, 於是他放軟語調說:”我到了那邊, 他們一樣不能讓我入境的, 而我的機票也無法從那邊去美國或台灣, 到時他們又會把我送回這裡的.”

 

那胖子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不要緊啦! 你們都是中國人嘛! 他們會幫你解決問題的.” 我們都是中國人”? 他真想問他閣下, 你是什麼人呢? 英國女王認你是她的皇民嗎? 等九七之後, 你還能不是中國人嗎?

 

他終究又再度登上了往蛇口的快艇, 他完全不能預料到了對岸會碰到什麼狀況, 也被關進看守所嗎? 或是像皮球一樣再被踢回香港? 或還會有更糟的事情發生?

 

船快速的行進著, 香港的海岸線轉眼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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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感到不解, 像他這個持綠卡的非公民, 在回到美國時, 海關人員還多半會說句:”歡迎回家”. 而去台灣時, 卻從沒有人對他這個仍持中華民國護照的老華僑表示過歡迎之意, 只有在那光輝的十月裡可以免繳三百元的再出境手續費, 這已算是莫大的恩寵了. 有一回忘了辦理再出境, 差點為了出境問題, 誤了回美班機. 這幾年裏, 為了這出入境證, 也跑了好幾趟境管局. 親友們都覺得納悶, 換拿美國護照, 不就什麼麻煩都沒了?

 

幾年前當他與台灣的一家公司達成合作協議後, 雙方在正式簽約之前, 他必需提供一份文件, 以證明自己是美國公司的負責人, 並有權代表公司簽署協議. 這原是一件很單純的事, 於是立刻將此份證明文件送過去. 不料台灣方面來函告訴他, 依照台灣經濟部的規定, 若他是美國公民身份, 由公司出具證明即可, 但既然還是中華民國公民身份, 則必需將這份証明連同護照, 送到台灣在美協會, 取得公証才算數.

 

至此他才領悟到, 自己還未在美國成為二等公民, 但在台灣卻已不知變成了第幾等的公民了.

 

有天, 他無意間在報上看到一家台灣五星級飯店的廣告, 斗大的標題是以持有中華民國護照為榮”,下面寫著憑護照得享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雖然明知只是個促銷的點子, 但還是讓他很阿Q地覺得這本老護照畢竟不是一文不值, 心想下次去台灣時, 該去住那家飯店, 照顧一下它的生意.

 

有一次去日本時, 一個移民美國多年的日本人來接他, 帶他去旅館, 當他取出護照給櫃台登記時, 那日本人問他:”你還是用這個啊? 不打算入美國籍嗎?” 他笑笑, 不置可否. 日本人卻給了他一個欽佩的眼神, 像極了當年那位美國電視台女記者談到那印度指揮時的眼神. 他望著這位日本朋友, 不禁百感交集, 沒想到這本護照會在這裡得到別人的認同. 日本人拍拍他的肩膀說:”我也跟你一樣.” 是一樣嗎? 他那本紅皮護照可比自己的綠皮護照要好用多了. 記得唯一一次出國不須要辦簽証, 是去韓國, 那時覺得真方便啊! 不像去別的國家前, 都得將簽証早早辦好. 但到下一次再去時,台韓已斷交, 還是得辦簽証. 日本人不會暸解, 我們的作法雖然相同, 但感受與經歷卻絕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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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在蛇口港登陸後, 他排在通關的人群中, 一顆心忐忑不安. 當輪到他時, 他儘可能從容不迫地, 將所遭遇到的問題, 向海關人員簡要地說明. 那人面無表情地聽他講完, 向身後招來了一名武警, 將他帶到辦公室去. 到了辦公室後, 他得向裡面一位海關再重複敘述一次故事, 並請他將昨天收回的那張簽証還給他, 好讓他回香港去. 那人打開一個抽屜, 在裡頭翻尋了半天, 只見他訝異地抬起頭來, 對旁邊另一個人說:”奇怪! 昨天才收的証件怎麼會不見了?” 那人聞言也過來幫忙找, 只聽他們邊找邊說:”其他人的証件都在這兒, 怎的就是沒有他的?”

 

八月天裡, 南中國的海邊彌漫著悶熱潮溼的空氣, 汗珠不斷地從他的額頭頸項滲出,心中的焦躁不安, 卻使得兩隻手冰冰的冷. 正想請他們打電話給當地的台商王總求援時, 電話鈴卻先響了起來. 那名海關接過電話後, 抬頭望著他說:”, 對啊….他人現正在這兒,….是這樣嗎?…. ,, 知道了.” 掛了電話, 那人似乎也如釋重負地說:”你的証件已在香港等你啦! 快買張船票, 回去吧!”

 

負責送他去買票登船的那名女武警, 正是昨天收去他証件的同一位, 她笑笑說:”你的証件若還須要, 當時就該說一聲嘛, 我們也不是非收不可的.” 他不好意思告訴她, 妳那身軍裝讓我發毛, 那裡還敢說什麼? 隨後她又問道:”那你昨天到了香港後, 他們是怎麼處置的?” 他說就在居留所過了一夜囉. 也不知是諷刺呢, 還是她真的很響往香港的生活, 她居然說:”香港的居留所啊? 應該蠻不錯的囉.” 他只好苦笑以對..

 

再度踏上了中環碼頭, 遠就看見王總和關先生在那裡等著他, 那名不是中國人的胖子上司也在那裡, 這次見到他, 一句話也沒說, 就將那紙簽証遞給了他, 上面已加簽了三天. 於是他終於重擭了自由, 結束了這近二十四小時的風波.

 

王總拉著他去吃豬腳麵線, 消消霉氣. 在餐廳裡, 王總才告訴他, 昨晚九點多時, 終於找到一位夠力人士, 請他進入海關取走了証件. 之後, 他立即打電話到香港海關, 但是值班人員拒絕替他轉接, 也不肯傳話或讓他留言. 於是王總只得帶著那份簽証, 搭了今早第一班船趕來香港, 而兩人就這樣在海上交錯而過. 面對這位以上校軍階退役從商的情義朋友, 他是大恩不敢言謝, 只有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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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夜已深, 明天將踏上一個新的旅程, 又會有什麼不同的遭遇呢? 他決定將兩本護照都放入了手提袋, 拉上拉鏈, 心想該睡了.       

 

閑人

2001/8/5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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