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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溫情 閑人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當我踏進病房,看到虛弱憔悴的父親時,仍不禁鼻酸. 他整張臉佈滿了細細的皺紋,唇上和下巴覆蓋著雜亂的鬍鬚,鼻孔中塞著氧氣管,瘦得皮包骨的手上插著打點滴的針管. 他見到我時,眼神中有些驚訝,有些欣慰. 他顫聲地說了句:”你來啦.” 那完全不是他一向清響嘹亮的嗓音. 當他七十多歲時,還能盪秋千給孫子看,八十歲時猶能每日步行至少半小時. 如今他已快九十了,這是第二次被病魔扳倒,住進他最恨的醫院. 一個星期前,二姊和姊夫送他入院時,他已陷入昏迷狀態,而現在他已出了加護病房,還能神智清醒地和我說話,不能不讓人慶幸他有頑強的生命力.
我們父子之間話本不多,他現在又極度虛弱,說不了幾分鐘話後又昏沈睡去. 我就這樣在病床旁坐了一整天,能做的也只是幫他餵食和扶他上廁所而已. 當他沈睡時,我就靜靜地看著他. 幾十年來,我們單獨相處的機會極少. 記憶最深的一次是他送我去上大學,我們在台中火車站對面的一家旅館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帶我去學校註冊,然後送我去宿舍. 到了寢室後,我就一直催著他回去. 那時總是很怕父母親出現在同學的面前, 覺得是很沒面子的事,更怕他會突然在同學面前拍拍我的頭說:”要乖乖的唸書哦!”
父親對子女的管教很嚴,他是我們的家庭教師,他教的課程至少要比學校提早兩年,再加上從小就要我們背誦論語,孟子,古文觀止,唐詩,宋詞等古書. 他是全能教師,從國文,英文到數學,理化他都能教. 小時候,我真的很怕他. 每次看到他坐在那裡批改我的家庭作業時,一顆心就七上八下. 有一次他帶我去理髮,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問我肚子餓不餓? 這種問題通常都是母親問的,因此很不習慣他這樣的問我,於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回到家後就開始作功課,越作肚子越餓,越餓就越不會作,這時我突然暸解”後悔”這兩個字的意思了,那定是我的第一次後悔,後悔剛才為何不敢告訴父親自己肚子餓. 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母親聞聲而來,問我怎麼了? 我說肚子餓. 父親在一旁聽了,極為不解地說:”剛剛才問你餓不餓,你說不餓.”
我對父親就是如此地敬畏,過去如此,現在仍是如此.
病房內是一片白色,窗外也是被冰雪籠罩的一片白. 跟父親一樣,我也討厭醫院,也不喜歡看醫生. 我們還有那些相似的地方呢? 端詳著臥病的父親,我突然覺得是在看自己,看見自己會有一天像他一樣,痛苦又無助地躺在一片冰冷的白裡. 他先我一步走到這裡,同樣的宿命,有一天也會輪到我. 此刻,我完全能暸解他的心情,暸解他的焦躁,他的易怒,暸解他為何不與醫生合作,為何急著想回家,那是一個倔強,不服輸,在最糟的情況下仍要保有一份尊嚴的人,都會有的心情.
第二天下午我要離開前,父親又拒絕了醫生要替他輸血的建議,我勸他也無用. 現實是冷酷的,時間到了,我必須去趕飛機了,我無法再多逗留一分鐘. 我趨前向他告辭,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當我意識到他是想要握我的手時,趕緊伸手迎上,他卻又剛好將手抽回了一些,於是我握了個空.
坐在飛機上,我想起當女兒四歲的時候,我去外地出差幾天. 那是她曉事後我第一次外出,當我回來時,她在機場見到我,也沒什麼特別表情,只是任我牽著她的手,一句話也沒說. 上了車後,她仍是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覺得座椅旁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看,原來是女兒從後面將她的小手伸過椅縫觸到了我的手臂,於是我就反手伸出一隻食指,而她就握住我的手指,一路到家都沒放開.
如今,女兒已上大學了,她的小手也不再那麼小了. 有時她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將手伸向我,而我也總是很自然地將手迎向她,或是她握著我的手指,或是我勾著她的手指,直到誰手酸了,才放開. 這樣的一個單純,自然,不須要言語的動作,是父親和我之間從未有過的.
當我們自己邁入中年時,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子女,最能感受到生老病死的宿命. 看著子女,看見自己的過去,看著父母,見到自己的未來. 我們的人生情節或不盡相同,然而所須經歷的環節卻總是一樣的.
我很幸運,那天沒能握住父親的手,並未造成終生的遺憾. 父親不久就出院了,而且在家休養幾個月後,如今又可以開始散步了,看來他真的能做個百歲人瑞呢! 今後,我想我會試著將從女兒的指尖得到的溫暖,也能傳遞給他老人家.
閑人
2002/3/9
德州
後記: 遺憾的是,一天父親令人意外的在淋浴中往生了. 當我終於再握住他的手時,那已經是一雙上過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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