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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飲食男女       閑人

 

小時候,我愛吃,很愛吃;也不是什麼都吃,偏愛吃肉,蔬菜是被媽媽逼的才吃幾口。 對魚蝦的興趣也不大,魚腥又多刺,而吃蝦要剝殼,嫌麻煩。 除了肉外,最愛吃蛋,不管是煎、炒、蒸、煮、滷,無論是雞蛋、鴨蛋、鹹蛋或皮蛋,一律愛吃。

 

如此愛吃,卻骨瘦如柴,並非肚裡有蛔蟲,而是真能大快朵頤的機會並不多。 每逢過年和清明祭祖時,我最興奮了,在廚房裡繞著媽媽跟前跟後的,雖然她總說老祖宗還沒吃前不准偷吃,但仍會撿些砧板上切碎的肉塞入我口中,爸爸這時就會搖著頭說:〝都先餵飽了你這個小祖宗。〞

 

平時,媽媽若是偶而燒個紅燒肉,或是炸些排骨,滷幾個蛋,都是要訂配額的,每個小孩了不起能分到三塊肉,兩個蛋,剩下的就是給哥哥姊姊們帶便當了。 我那時真是羨慕死他們能帶便當,但我還沒上學呢,只有望便當流口水的份。 因為不常吃到這些好東西,每當桌上出現一盤〝美味〞時,我都捨不得立刻吃,一方面因為己有配額,不必擔心會被哥哥姊姊們搶走,另方面是我愛將好的留到最後吃, 那好味道才會在嘴裡留好久。

 

有次舅舅去相親,帶著我去做小電燈泡,我們到台北一家餐廳吃廣式點心。 看著一盤盤端上來又好看,又好吃的東西,我真是慌了手腳,不知該先吃那樣。 他們大人幾乎什麼都沒吃,還頻頻叫我多吃些。 我可忙呢,嘴裡正嚼著一塊,手裡已去夾另一樣,眼裡還看著另一盤。 那可是我吃得最過癮的一次,但是相親並沒有成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吃相太難看。     

 

我喜歡颱風,倒不完全是為了學校放假,又能玩水;主要是因為颱風過後,會有許多淹死的雞在市場上廉價出售,我就有口福了。 已經當老師的大姊罵過我一句:〝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我不懂她說些什麼,她嘆了口氣說:〝真是雞同鴨講。〞 我說:〝雞跟鴨不同的,鴨會游泳,不會淹死的。〞 我奇怪她這麼大的人了,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後來我們搬到郊區去,爸爸開始在家裡養雞。 我很起勁地幫忙,用燈炮孵出毛絨絨的小雞,有白色的來亨雞,棕色的洛島紅和黑色的蘆花雞。 我們把雞籠架得有半個人高,免得颱風來時也把牠們淹死了,牠們若淹死了,我會很傷心的,這時我好像有點懂得大姊講過的話了。 我每天除了餵牠們飼料,還抓蚯蚓給牠們吃,巴望牠們快點長大,好天天下蛋給我吃。 等到牠們長大了,也天天下蛋了,媽媽卻把蛋賣給附近的小雜貨舖,我還是只能偶而吃到有配額的蛋。

 

上學後,班上的一個小女生有次拿了塊咖啡色,有點像木渣的東西給我吃。 那味道可好極了,真是鮮美,還有一點辣,後來才知道那東西叫牛肉乾。這個小女生最喜歡找我玩,她個子小小的,一對大眼睛,頭髮紮成兩個小球,蹦蹦跳跳的活像個小兔子。 下課時,她不是跟我互相潑水,就是輪流追對方。 有一次她不小心滑倒了,摔得不輕,手肘都有點破皮了,我以為她要哭了,女生一般都是這樣的;她呆坐了兩秒鐘後,兩手前伸扶著地面,再用兩腿將身體撐了起來,才剛站起身後, 就一個箭步跳到我面前,兩手抓住我的腰帶,大笑說:〝哈!抓到了。〞 

 

另一個有趣的女生是坐在我前面位子的,她有一頭卷髮,帶點紅棕色,總是緊緊的紮到後面結成一個馬尾巴。 每到自習時間,我就開始拉扯她的馬尾巴,覺得好好玩。 我一拉,她的頭就順勢往後仰,不然她會痛,但她從不哼一聲,也不會去報告老師,頂多會轉過頭來縐著滿是雀斑的小鼻子,假裝生氣的樣子。 我想她不是真的生氣,因為有天她還請我吃一顆好好吃的糖,說是她爸爸從美國帶回來的,那糖真是又軟,又香,又甜,只是當她告訴我不可以吞下肚時,已經太遲了。

 

小學三年級時,我轉了學,不知道是環境還是年齡的關係,突然發現男生和女生是不可以在一起玩的。 若是和女生同桌的話,一定要用刀片在桌子中間割下一條深深的線,彼此都不可越界。 要是自己的名字和某個女生聯在一起,成了同學們取笑的對象,那真是奇恥大辱的事,非得對那女生說很多惡毒的話以撇清關係。 私底下,我很懷念以前那兩個小女生,我真不明白為何現在必須和女生劃清界線,有 如仇敵一般。 

 

當年齡再大一點後,生活逐漸被功課和考試佔滿了,我喜歡的美勞和體育課不是被改上國文就是數學。 上學不再是一種樂趣,而便當也有點吃膩了。 短暫的童年就像是個斷了線的五彩氣球,越飄越遠,那繽紛的色彩最後只能向夢裡去尋了。 

 

閑人

2002/3/25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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