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頁 back to homepage 返回習作目錄 back to article index 閱讀下一篇 read the next article |
心痛的時候 閑人
當我還是個高中生時,有天放學後,到台北火車站前的重慶南路去逛書店.雖已入秋,但天氣仍非常悶熱. 已在路上走得汗流浹背的我,正想鑽進一家書局吹吹冷氣,卻突然注意到兩條街外的天空籠罩著一股濃煙,同時也聽到嘈雜的人聲與警笛. 大概是好奇吧,我將正踏入書局的腳拉了出來,向濃煙起處走去. 才轉過街角,就己看到那棟起火的樓房,消防車正在奮力地灌救,警車則橫在路中央管制交通. 從外面並看不見火苗,但大量的濃煙不斷地從窗口和屋頂湧出. 我從未親眼目睹過火燒,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向現場靠近. 當我走到那棟樓房的對面時,已可感受到空氣的灼熱與嗆鼻的煙味. 我抬頭望向樓頂,心想不知有多少人正困在裡面與死神搏鬥著. 就在此時,半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哀嚎,只見一個窗口有人影一閃,緊接著就是砰的一聲悶響.低頭一看,一個白衣女子已面下背上的躺在柏油路上,離我腳邊不到十公尺.
當天晚上回家後,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此事,第二天一早在報上讀到火災的報導,提到那跳樓的女子才剛滿二十歲,尚未送到醫院就已斷氣. 少年的我第一次感受到生 命的脆弱與世事的無常. 事後我一直想,當時我若能反應快些,衝過去幫她擋一下, 也許她不會摔得這麼重. 越想越覺得她的死,自己也有份責任似的,而那令人心悸的 聲音與景象,就成了久久揮之不去的夢魘.
隨著年事的增長,見聞過的人間悲苦情事也多了,自然不會再如此易感. 這世界上每 天都有災難發生,每天都有人失去生命. 只要自己的家人親友都平安,也就不會對別 人所遭遇的悲劇特別關心了,日子也該就這樣的過下去. 但老天似乎有意要以巨大的災變來刺激人們的冷漠,近年來震驚世人的人禍與天災像走馬燈似地不停的上演. 從六四天安門事件到奧克拉荷馬市的驚爆案,從土耳其到台灣到印度的超級大地震,那一件不是劇烈地震撼著人心? 即使最冷漠的人,恐怕也無法再無動於衷. 每當人們才剛從一個災難中走出,剛開始能重拾美好的生活,另一個更巨大,更恐怖的災難又已躲在不遠的角落,等著在人們最不提防的情況下引爆.
當聽說有一架飛機撞上紐約世貿大樓時,我以為只是個小意外,心想也許是私人小飛機或是直昇機因故障而出事,死幾個人是難免的了,完全沒想到這會是恐怖份子有計劃的襲擊,而且殺傷力是如此之大. 當看到電視畫面上好多人在濃煙中從高樓上向 下跳時,當年台北火車站前的那一幕情景立刻清晰地回到腦海中,那慘嚎與肉身撞擊地面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雖然這次我不在現場,但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人 的驚恐,無助,絕望,甚至瘋狂. 他們絕未想到過會在這一天,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 的生命.
兩架自殺機猛撞世貿雙子星大樓,與這兩棟樓崩塌的景象,在電視上反覆播出,造成無比強烈的視覺與心靈震撼. 憶起初來美時,有兩年的求學生涯是在赫德遜河畔渡 過的. 教室的窗子正對著紐約市,壯觀的摩天大樓景色,就有如嵌在教室牆上的一幅 壁畫. 世貿大樓我也上去過幾次,從未想到它會在我們這代人的眼前夷為平地,加以 近萬人的生命在這一天裡化為灰燼. 來美居住二十多年來未改過客心態的我,在這 一剎才真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與這個國家的苦難,人民的苦難,緊緊相連在一起,痛在一起.
這次的恐怖事件不止震撼了紐約,震撼了美國,也震撼了全世界,而且將造成深遠的影響. 除了紐約市外,另一個在此時受全世界媒體聚焦的地方是阿富汗,美國及其盟邦對該國的軍事行動,已是箭在弦上,待命而發.
有一位倫敦的女記者不久前曾深入阿富汗採訪. 她的父親是來自阿富汗的移民,因此她也能說當地的語言. 在阿富汗停留期間,她除了作一些公開正式的採訪外,也暗地裡披上了當地婦女的袍子,將全身罩住,內藏一個小相機,混入當地人群中,得以與當地人直接談話,而揭發塔利幫政權對婦女同胞的種種倒行逆施. 她帶著她父親給她的一張相片,相片中是她父母的故居,那裡有修剪整齊的花木,庭園中央有一個雅緻的噴水池. 當她終於來到了這個故居,她父親口中的伊甸園時,只見一片荒蕪,到處是戰火摧殘的痕跡,只有那個殘缺的噴水池還依稀可辨.
這位勇敢的女記者甚至到了阿富汗北方邊界,反對勢力的基地. 當她來到一座小黃土屋前,那裡靜靜地蹲著三個女孩,她們分別是九歲,十二歲和十五歲. 她們也如傳統回教婦女般以頭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雙非常美麗的眼睛,大而烏黑,配上濃密捲曲的睫毛,只是眼中的淚水如小溪般,不斷地流出. 經該記者詢問後得知,幾天前,塔利幫軍隊攻佔該地,將她們的父親抓走,不知去向. 他們還要強佔女孩們的小土屋作為基地,女孩們的母親於是與軍隊起了爭執,當場被殺. 女記者又問,那些士兵們是否有侵犯她們? 三個女孩都不肯回答這個問題,鏡頭最後停留在一對美麗的大眼睛上,而淚水湧出得更多了.
在美國經歷了創傷,哀愁與憤怒之後,我們已可開始看到希望,即使不能事事盡如人意,但畢竟大部份的人都已回到往昔正常的生活,而且能合理地期望,我們終將有辦法防止這種慘劇再度發生. 但是對那幾個身在阿富汗的少女們,她們對明天的期望是什麼呢? 她們還能有多少個明天呢? 當我們大家都在為這次災難中喪生的無辜生命感到痛心的時候,是否也該對那些阿富汗的無辜百姓感到心疼呢? 他們極有可能為了他們所未犯的罪行而受到懲罰,而那懲罰,很可能奪去他們的生命.
閑人
2001/9/25 德州
|
返回首頁 back to homepage 返回習作目錄 back to article index 閱讀下一篇 read the next article |